翌日,天光未亮,伯邑考便已起身。
他从驿馆的窗缝里望出去,朝歌城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晨雾中明灭。远处鹿台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更衣。
今日要穿的,是西岐最隆重的礼服——玄色深衣,赤色缘边,腰间系着白玉钩。这是当年父亲受封西伯侯时,天子亲赐的服制。他对着铜镜整理了很久,确保每一处褶皱都妥帖,每一根系带都端正。
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让大王看见——西岐人,懂规矩,知进退。
七香车、醒酒毡、白面猿猴,三件宝物已经装在车上,用锦缎盖着,由西岐带来的亲卫看守。
伯邑考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转身出门。
辰时正,宫门大开。
伯邑考带着三宝,在礼官引导下,缓步走入王宫。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座宫殿。
青石铺就的御道笔直伸向远方,两侧是朱红色的高墙,墙顶覆着青色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持戟的卫士,甲胄鲜明,目不斜视。他们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一排排地横在御道上,像一道道无声的警示。
伯邑考走在那条御道上,目光平视前方,步伐沉稳。
他能感觉到那些卫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但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正中。
御道尽头,是九级汉白玉台阶。台阶之上,是鹿台的正殿。
纣王在那里等他。
林晓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一级一级走上台阶。
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在那人身上,把他深衣上的暗纹都照了出来——是西岐特有的云雷纹,一圈一圈,像流动的水,又像凝固的雷。
他走得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踏入虎穴的人。
林晓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不知道伯邑考昨晚有没有去见姬昌。他不知道姬昌有没有提起那个“姓林的统领”。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这个人的每一步,都将决定他自己的生死,也将决定姬昌的归期。
林晓收回目光,继续站在阴影里。
他的值勤区域不在鹿台,他只能送到这里。
剩下的,就看伯邑考自己的造化了。
鹿台正殿,九间开阔,雕梁画栋。
殿内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把日光熏得柔和了几分。纣王高坐在御座之上,头戴冕旒,身穿绛纱袍,手按在膝上,目光威严。
伯邑考进殿,趋步向前,在御座前十步外停住,恭恭敬敬地行了稽首大礼。
“西岐姬伯邑考,拜见大王。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殿内所有人都听见,又不显得张扬。
纣王打量着他。
这年轻人跪在地上,姿态恭顺,但脊背挺得很直。不是那种桀骜不驯的直,是世家子弟从小养出来的、刻在骨头里的直。
“抬起头来。”
伯邑考抬起头。
纣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起来吧。”
“谢大王。”
伯邑考站起身,垂手而立。
纣王问:“你父亲在西岐这些年,可还好?”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但殿内的气氛却骤然一紧。
伯邑考没有迟疑,躬身答道:“回大王,您事务繁忙,恐怕是忘记我父亲被您留在朝歌城做客了......”
纣王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这时,一道慵懒的声音从侧席响起:
“大王,臣妾听说,西岐三宝可是稀世珍品。今日伯邑考既然带来了,何不让臣妾开开眼界?”
是妲己。
她斜倚在席上,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轻轻摇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绣着芙蓉,半遮半掩地挡着她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伯邑考。
伯邑考的目光与她相接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恭敬地应道:
“娘娘想看,臣这就献上。”
他转身,对殿外的随从点了点头。
第一件宝物,七香车,被推了进来。
那是一辆小小的车子,通体用紫檀木制成,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车轮只有拳头大,车身上镶嵌着各色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伯邑考上前,轻轻按了按车身上的一个机关。
车轮开始转动。车子自己动了起来,绕着大殿缓缓行驶,遇到障碍会自动转向,遇到台阶会自动停下。
殿内一片惊叹。
纣王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东西,不用人推?”
“回大王,此车以机关驱动,内置七种香料,每行一里,换一种香气。故名‘七香车’。”伯邑考说着,轻轻打开车上的一个小盖子,一股幽香飘了出来。
那香气清冽,像松林里的晨风,又像雪后的梅花,闻之神清气爽。
纣王深吸一口,赞道:“好香!”
妲己也轻轻扇了扇团扇,让那香气飘到自己这边。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不知是在品香,还是在品别的什么。
第二件宝物,醒酒毡,被呈了上来。
那是一领毡子,看着普普通通,灰白色,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毛糙。比起七香车的华丽,它简直寒酸得不像个宝物。
伯邑考捧着那领毡子,走到纣王面前,躬身道:
“大王,此毡看似寻常,却有一桩奇处——醉酒之人卧于其上,不出一个时辰,必然清醒。无论醉得多厉害,醒来后头不疼,口不干,神清气爽。”
纣王挑了挑眉:“哦?当真?”
“臣不敢欺君。”
纣王接过那领毡子,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门道。他把毡子递给身旁的内侍,内侍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捧在一旁。
费仲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不过一领旧毡子,也敢称宝?西岐莫非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了?”
伯邑考不卑不亢地答道:“费大夫有所不知。此毡乃上古异兽之毛所织,世间仅此一领。醉酒误事,多少英雄因此折戟。有此毡在,大王便可畅饮无忧,岂非至宝?”
费仲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纣王却点了点头,笑道:“说得好。酒是好东西,误事就不好了。这毡子,朕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