雉鸡精的声音响起:“伯邑考?西岐那个?”
“正是。”林晓说,“卑职曾远远见过一次。容貌俊秀,气度温润,听说还弹得一手好琴。在西岐那边,人称‘公子无双’。”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夸张,没有渲染。
但这种平淡,反而更有说服力。
琵琶精“啧”了一声:“西伯侯都被关在羑里了,他儿子还敢来朝歌?”
“迟早要来。”林晓说,“父亲被囚,做儿子的,总要来救。”
妲己一直没有说话。
林晓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寝宫里投出来,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凉。他知道那是谁——九尾狐狸精,修行千年的妖,那双眼睛能看透很多东西。
但他没有躲。他就那么站着,目光平视前方,腰杆挺得笔直。
良久,妲己笑了。
“林统领,”她的声音慵懒,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你倒是挺会说话。”
林晓微微躬身:“卑职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妲己的笑声轻飘飘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听这个?”
林晓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种时候,越解释越麻烦。最好的回答,就是不回答。
果然,妲己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说:“行了,下去吧。今晚这话,本宫记住了。”
林晓躬身一礼,退后几步,重新站回阴影里。
寝宫里的丝竹声又响了起来。
但林晓知道,那三双眼睛,偶尔会从窗缝里投出来,落在他身上。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
三个月后,朝歌城,春深。
林晓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支从西岐来的队伍缓缓驶入。
时间上果然被影响了,按理说伯邑考应该在父亲被抓进来几年后才来,现在才过去了几个月。
队伍不大,十几个人,几辆车。没有旌旗招展,没有仪仗开道,低调得不像是一国世子入朝。但那份低调里,透着一种谨慎的体面——该有的礼节都有,只是不张扬。
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白马,身形修长,面如冠玉。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衣,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革带,没有任何华贵的装饰。但那份气度,那份从容,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寻常人物。
伯邑考。
林晓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是来“巡视”的——名义上是例行巡查,实际上是特意挑了这个时辰、这个地点,来看一眼。
看一眼这个即将踏入死局的人。
伯邑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微微偏转,朝林晓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林晓微微颔首,算是行礼。伯邑考也点了点头,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往前。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当天下午,伯邑考没有急着入宫献宝。
他先做了一件事——去羑里探望父亲。
这是人子本分。千里迢迢来到朝歌,岂能不先见父亲一面?
费仲那边早有耳目报了上来,但也没有阻拦。见就见吧,反正见完之后,该关还是关。
羑里的牢房阴冷潮湿,墙上渗着水渍,角落里长着青苔。
伯邑考站在牢门外,看着里面那个瘦削的老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父亲……”
姬昌抬起头,看见儿子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邑考……”
父子隔着牢门相望,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狱卒识趣地退到远处,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
伯邑考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父亲,儿子带了西岐三宝来——七香车、醒酒毡、白面猿猴。明日便入宫献与大王,求他开恩,放父亲回去。”
姬昌摇了摇头:“没那么容易。费仲那厮在朝中专权,他既诬我谋反,岂肯轻易放过?”
“儿子知道。”伯邑考说,“但总要试一试。儿子还带了金银财物,上下打点。只要能救父亲出去,什么都值得。”
姬昌看着这个长子,心里又暖又酸。
他知道伯邑考孝顺,知道他是真心想救自己。但他也知道,朝歌城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步步杀机。
“你在朝歌要处处小心。”姬昌低声说,“不要得罪人,不要轻信人,不要……”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
“有一个人,或许你可以信。”
伯邑考一愣:“谁?”
姬昌的手探进贴身的衣襟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手帕。
那手帕已经很旧了,边角起了毛,但绣着的云纹依然清晰。
“宫里的人。”姬昌说,“一个统领,姓林。”
伯邑考的眼睛微微睁大。
姓林的统领?宫里?
他忽然想起今天进城时,城门口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年轻统领。那人穿着普通的甲胄,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但目光扫过他的时候,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好奇,不是打量,而是……认识。
那人也姓林吗?
“父亲怎么知道是他?”
姬昌苦笑了一下:“为父会占卜。半年前就占出过——宫内,统领,姓林,无恶意。后来,卦象一次比一次清晰。再后来……”他指了指那块手帕,“这东西,就是最好的证据。”
伯邑考把那条手帕攥在手里,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三年。
有人在暗中照顾父亲三年。棉被、炭火、热汤、点心……零零碎碎,不多不少,刚好让父亲在这阴冷的牢里活得下去。
“他图什么?”伯邑考问。
姬昌沉默了一会儿。
“为父也想不通。”他说,“快半年了,他从没让人带过一句话,从没要求过任何回报,从没露过哪怕一次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四个字——‘平安。珍重’。”
他从衣襟里又摸出一张叠得边角起毛的纸条,递给伯邑考。
伯邑考展开,看见那四个字。
平安。珍重。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为父不知道他为什么帮。”姬昌说,“但为父知道,他是可以信的。”
他看着伯邑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在朝歌,如果遇到难处,如果走投无路,如果……如果有什么万一,去找他。”
“他姓林,是宫里的统领。也许就是今天你所说的进城时见过的那个年轻人。”
“他叫……”
姬昌顿了顿,摇了摇头。
“为父也不知道他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