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减刑出狱全靠外面有人打点。
四五个香江那边的大富商花了不少钱,托了不少关系,其中还有个当过一段时间首富的老头儿。
之所以他们这帮有权有势的人想让我提前出来,无外乎就是怕我在里面蹲的时间久了,嘴上没个把门的。
我要是嘴松了,把替他们干的事都说出来,那热闹可就大了。
往少了说,连续一个礼拜,各大报社的头条就有着落了。
出狱当天,就有一伙人找到了我,操着不算流利的普通话,给我扔下了几箱子现金,让我把我的过往全都给忘了。
干的那些事全都烂在肚子里。
我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苦笑着点上一根烟,卯足了劲裹了一口。
太久没抽了,直呛嗓子,脑子晕乎乎的。
有些事哪是说忘就能忘的啊。
我打小没名没姓,真要是给自己找个名字的话。
就书生吧。
荣门上下都尊称我为‘书生’。
啥叫荣门,换个直白点的叫法儿,就是小偷扎堆的地方。
说来有点扯淡,一个当小偷的,咋起了个这么文艺的名字。
那这事儿说起来可就长了。
80年冬天,一个心善的收破烂老头,把我从雪窝子里给掏了出来。
隆冬腊月的东北,甭管你火力多旺,里外里没裹上三层,别想着出门。
我全身上下就一条妇幼保健院的床单儿,可偏偏我就是活下来了。
收破烂的老头说我命大,该着我能活。
没爹没妈的日子,不好过,勉强喘口气儿。
上学啥的就想都别想了,跟着老头满大街捡破烂,一天一顿饭凑合。
要不怎么说好人没好报呢,老头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就没了。
哭红了眼珠子,第二天睁开眼,我就得开始合计去哪讨口饭吃。
和我一般大的孩子有爹疼、有妈爱的时候,我在捡破烂,翻垃圾桶,睡桥洞子。
一开始我还想着去工地啊或者什么地方打工挣钱,可别人看我精瘦精瘦的,年纪也不大,根本就没人要。
捡破烂的钱够干啥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也越来越大,一天一顿饭根本不行了,有时候都能饿醒。
不是有句老话吗,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这翻垃圾桶也是技术活,里面有门道。
普通人家吃点好的,就是剩下了,也是留着下一顿,翻出来的大多都是馊掉的饭。
不是要饭的嫌饭馊,是吃坏了真没地方治。
翻的时间长了,我就稍微明白点了,专门找饭店门口蹲着。
这地方的垃圾桶油水大。
吃不上装盘子的,还吃不上装袋子的吗。
可油水再大,翻十几个袋子,也就只能凑出个五六块儿肉丁来。
剩的多的,全都被饭店服务员截胡了,哪轮得着我啊。
后来我又琢磨出个招儿,开口管饭店吃饭的客人要。
他们进去的时候我不张口,别人高高兴兴来吃饭,你一要饭的挡了门,算怎么一回事。
我也绝对不往饭店里面走,吃饭的地方,你浑身脏臭,不被人给打个半死都是烧高香。
可等他们吃好喝得了,醉醺醺从饭店出来的时候,我去卖卖惨,说几句吉祥话,就有概率能拿下他们手上拎着的打包菜。
时间长了,这里面我也找到了一点技巧。
你不能见一个要一个,别人咋说都是饭店,你稍微收敛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没皮没脸那算怎么一回事。
我专门管那些带着女人来吃饭的男人要,女人容易心软,男人又好面儿,成功的概率大。
吃的算是有点着落了,住的地方就又犯了难。
夏天倒好说,住桥洞子底下也好,大街上一躺也罢,无非就是蚊子多了点。
可冬天是真难熬。
捡来的衣服,根本不暖和。
第一年冬天,我就生了冻疮。
抱着通红梆硬的手,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随着几年的摸索,我还真就在十八岁那年,寻摸到了一个绝佳的去处——火车站。
这地方不分白天晚上,一直开着,趁着人多的时候,往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一钻,就算是成了。
不少要饭的,一到冬天就往火车站凑。
越是临近过年,火车站越是人多。
大包小裹的,来来往往,检票的忙的脚打后脑勺,根本顾不上来。
候车站大厅人多,热乎气也就足。
找个犄角旮旯,靠着暖气,往那一蜷,舒坦。
有时候睡醒了,正赶上春运高 峰期,人一窝蜂一窝蜂往候车站大厅里面灌。
穿的花花绿绿的,一个个脸上红扑扑的,全都带着笑。
看的多了,我愈发觉得心里不平衡,尤其是遇见和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穿着他们新买的衣服,能亮亮堂堂地站在那,我心里就有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窜。
是,是我爹妈不要我了,怨不得别人。
可这玩意儿,谁能想顺溜了,直接成佛了都得。
我吃的是剩饭,还得看别人脸色,睡的是火车站,有时候靠暖气片的地方还被人给占了。
他们却能吃好穿暖。
不用天天为了生计发愁不说,还能找到合适的工作,有亲戚朋友。
我不平衡,越想越不平衡。
要不怎么说,只要人一心理不平衡,就容易走了歪门邪道呢,就是这么一回事。
别人有的,我也想有。
正儿八经的办法弄不来的,就得走歪门邪道。
要不我趁人不注意拿点钱花花呢?
刚开始有这个念头的时候,我心里也犯嘀咕。
在外面这些年,见了不少,也听了不少,小偷就是人人喊打。
之前在路边也见过偷东西的被抓住了,打的鼻青脸肿。
要不算了。
我合计了一会儿,眼睛又不自觉地瞄到了不远处一十来岁男孩的口袋。
口袋的边缘露出一点红纸来。
刚到候车大厅的时候,这比我小了没几岁的孩子,蹦高地嚷嚷,说谢谢爹给他包了大红包,要拿着钱买玩具。
你还玩上玩具了!
我这衣服都是从垃圾堆刨出来的呢!
低头看了看不合脚的鞋子,脚后跟的地方能塞进去三根手指头,还是我找纸盒子垫进去的。
心里那一点嘀咕声彻底没有了。
眼眶子发红。
真要是能把这红包给偷来,我就能给自己买一副手套儿,或许再去大集上买双跟脚的胶鞋。
这股子邪劲儿上来,脑子早就乱了。
没用上几秒,我就下了狠心。
当然了,我也不是一上头就不管三七二十一,身边有好几个大人看着,怎么也不好使。
得趁着大人不在的时候搞。
没等一会儿,运气还真就来了,那小孩汽水喝多了,要上厕所,他爹忙着和边上的人唠嗑儿,让他自己去上。
我四下瞅了瞅,一咬牙,跟了上去。
候车室我可太熟悉了,有时候就在厕所接水喝。
可再熟悉,我跟着他走到厕所时还是心脏砰砰直跳,咋都压不下来。
手脚冰凉,眼珠子里就只剩那小孩口袋里的红色了。
撞了人被人骂了两句都没反应。
厕所里面人不少,他走到小 便池,往下脱 裤子,我靠了过去。
靠的近了,我脑袋一片空白。
原本想好的,什么和他说两句话啊,或者咋样的,手伸出去的时候全都忘了。
也不敢抬头瞅他,嗓子发干。
眼看着他都要尿完,提裤子走了,我想也不想了,手往他兜里一伸,拽住那红包就想跑。
太着急了,再加上紧张,好悬没给他拽一个趔趄。
拿了红包,我掉头就往外跑,耳朵嗡嗡地响,啥也听不清。
鞋都跑掉了一只,顾不上捡。
候车室来了不知道多少次,可这一次,我晕头转向,没往外跑,反而跑反了。
哪还记得路线啊,就想着赶紧走,可千万别被抓住。
误打误撞,上了站台。
身后汹涌的人潮把我给推上了116次列车。
耳朵稍微能听见点,就感觉有一道女声在教训我。
“哪来的叫花子,把黎叔的鞋都给踩脏了。”
一抬头,一个身穿灰色呢子大衣的中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对着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