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柳说完荣门六手,看我一脸懵,又咧开嘴笑了。
别看他抽烟多,牙倒是没咋见黄,就是东倒西歪的,看着不整状。
“听不懂是吧?没事,慢慢学。”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先说望手,就是放风的。
“干活的时候,望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周围的一举一动给你都得心里有数。”
“想当望手,眼睛要尖,耳朵要灵,心思要快。”
大柳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半开玩笑地道:“烟熏都受不了,我看你这望手是够呛能当了。”
我没吭声,他便就继续往下讲。
“下手,就是真个要动手的那个。”
“手要快,要稳,还得有准头,钱包在哪个兜,拉链朝哪边开,都要心里有数,爪子伸出去,收回来的时候就得攥紧了东西,下手是门里最吃功夫的,练三年才能算入门。”
说到这,他打了个岔。
小彩就是‘下手’,而且是手段最高的那几个之一。
“嘿。”大柳又点上一根烟,叼在嘴上,嘴巴动了动,一点点抿到边上,从兜里掏出一把黑乎乎,快包浆的镊子来。
“瞧仔细了。”他嘀咕了一声。
欻!
我都没看见他咋起的手,再定睛一看,大柳嘴上的烟已经被夹灭了!
一点火星子都不见,这还不是最牛的,烟嘴的位置,竟然一点形变都没有。
也就是说,这么短的功夫,他能迅速地用镊子夹灭烟头,还能控制好分寸,只镊烟头,烟身子一点不碰到。
咔哒。
大柳若无其事地把镊子收起来,又把烟给点上,斜眼看我,“我这手法,比不上小彩那娘们,可就算是她,也不是荣门最好的‘下手’。”
神乎其神的手法,大柳这我见过了,小彩在火车上玻璃杯剥鸡蛋我也见过了。
满是震惊。
“总之,下手最吃功夫,基本功不够的,就别想了。”
见我点头,大柳就挪了挪屁股,继续讲。
“换手,专门负责转移赃物,下手得了东西,趁人不备递给换手,换手揣起来就走。就算下手被当场按住,身上干干净净,死不认账,谁也拿他没辙。”
说起换手,大柳眼珠子横了横,吹了口气,“这玩意你可别当,那都是门里上了年纪的人干的,你这年纪轻轻,当这玩意整的老气横秋的,不好,再说了,你跟着我学,要是就学出个换手来,黎叔得把我手筋挑了。”
不用大柳说,这下换手我也不乐意当,都进了荣门了,就得搞有技术含量的。
当‘换手’,自己都嫌丢人,让人笑唤。
“接手,就是字面意思,接应的。”
“万一出了事,跑不脱,接手得顶上,或者直接闹出点大动静来,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给吸引过来,和望手一样,心思要活泛,不一样的局面,得能处理得了,关键时刻吧,还得豁的出去。”
“搅手,是打掩护的。”
“火车上有时候本身就够闹,但赶上人少的时候,那也静悄悄的,‘下手’不好靠近的时候,搅手就得站出来了,负责制造混乱,分散目标的注意力。
有时候故意撞人一下,有时候假装吵架,有时候在过道里堵住路,搅手一动,下手的机会就来了。”
“擦手,是专门收拾残局的,万一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被人盯上了,擦手得想办法把尾巴擦干净,把人引开,把证据销毁,把风声压下去,都是擦手的活儿。”
我听的入神,这荣门六手,各司其职,少了谁怕是都不行。
“那……我学哪手?”
大柳上下打量我一番,嘿嘿笑了两声。
“你?你想先学哪一手?”
“望手。”
大柳瞅着我,咳嗽了两声,“说道说道,为啥。”
“我小啊。”我比划了一下自己的个头,“我个头小,往哪个犄角旮旯一蹲,没人注意。”
烟从大柳鼻子里冒出来,他吭了吭鼻子,“行啊,你就先从望手开始吧。”
“那望手要学多久?”
“学?”大柳又笑了,“学一辈子。”
“望手就没学会了这么一说,得天天练,天天看。”大柳把烟给灭了,站起身来。
我估摸着他得有一米九,在我面前整一个巨人。
他抬手在我脑袋上拨了几下,“望手说穿了,就是眼力,从眼前过去一个人,恨不得你得把他是干啥工作的,最近心情是好是坏,是结婚还是没结婚,孩子听话不听话,都得能看出来。”
“到了这一步,‘望手’才算到了头。”
“学?你可不就得学上一辈子吗。”
扯淡。
喝酒喝多了说醉话,咋的你抽烟抽多了,也晕乎乎了呗。
还能看出来这么多,这不纯扯犊子吗。
我心里一百个不相信,但回想起小彩和大柳露的那两手,又开始怀疑是不是真有这么神。
‘下手’能精进到他们这个地步,‘望手’是不是也行。
我正合计呢,一件大棉袄盖我脑袋顶上了。
大柳脱衣服睡觉了,“合计那么多干啥,和你叨叨半天,眼睛都迷糊了,早点睡觉,明天再说。”
大柳给我找来一床被子,提在手上掂量了几下,撇撇嘴,“这他妈谁睡的,棉花咋还越睡越少呢。”
说着他把自己的那床被子递给我,“你盖我这个。”
屋子里黑乎乎的,废弃的厂房生了炉子,木头块儿在里面噼啪作响,我裹着厚实的棉被,冷不丁觉得心里还有点莫名地热乎。
在外面流浪了这么久。
这荣门……是我的家吗?
我没个答案。
打了一个饱嗝儿,肚子里装着一大堆吃的,身上暖呼呼的。
大柳是沾枕头就着的那种,呼噜上一声高过一声。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荣门的事情,脑子里的荣门六手,像是放影片一样,滚来滚去。
望手,下手,换手,接手,搅手,擦手。
六个词,翻来覆去。
不知道啥时候,我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就感觉脸上一阵热乎,醒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