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
分了一半的钱我谨慎地揣进兜里,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
上火车前,我已经两天没咋吃饭了,过年期间饭店门口我一趟也没去。
大过年的,看见要饭的,都觉得晦气,我也不自讨没趣。
吃了个油滋滋的鸡腿,也不管饱。
黎叔听见我肚子叫了,索性直接把刚刚小彩带回来的吃的给摊开了,从里面拿出一枚鸡蛋抛给我,“拿着吃吧,跟了我,要是还吃不饱,传出去,我黎某也就不用混了。”
也不知道是有新来的人,想露一手还是就单纯想显摆一下,小彩也走过来拿了一枚鸡蛋,她并没有用手剥,而是抄起桌子上的一个透明玻璃杯。
咱也没看清她手咋一晃,就把玻璃杯给掉了个个儿,杯口朝下,底朝上,在桌子上一划拉,那枚鸡蛋就进了杯子。
只见她胳膊唰唰唰那么一挥,鸡蛋皮就劈里啪啦往桌子上掉。
眨眼间的功夫,光溜溜白净净的鸡蛋一整个剥好了。
比我这手剥的还利索。
“吃吧。”
小彩把鸡蛋递给我,朝黎叔点点头,便出去了。
这趟火车,是我吃得最饱的一次,睡得也安稳。
同时也知道黎叔他手下的这几个人有多狠,多猛了。
一天一宿,小彩和另外两个男的,拢共偷回来了三十几个包。
包里的物件,他们只拿钱,其余的证件一类的东西,一样也不碰。
钱也不是有多少拿多少,票子多的,就多拿点,票子少的,就少拿点,因包而异。
拿了钱,这些包他们再给人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临近下车前,小彩偷了一块手表回来。
黄橙橙的大金表,看着就有分量。
进了荣门,跟了黎叔,自然是他到哪,我到哪。
到站了,黎叔和小彩下了车,我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另外两个男的并没有一起,而是继续留在火车上。
车站闹哄哄的,出了站,不少人高举着牌子,在边上叫嚷着接人,其中就有一群是来接黎叔的。
约莫得有三十来号,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没举牌,也没喊人,一个个的脸上也没啥笑模样。
黎叔一照面,他们赶紧跟在后面走。
有一个大高个想献殷勤上来给黎叔点根烟,小彩伸出胳膊给拦了下来。
“黎叔很生气。”
出了候车站大厅,黎叔自己打了一辆车走了,全程没和这帮来接站的人说一句话。
他们一群人松了一口气,我傻了。
不把我也给带走吗。
这时候就听见小彩和后面的人说话,“这人是黎叔在车上收的,你们给带走。”
我成皮球了!
“半个月之后,份子钱要是再不够数,谁也帮不了你们。”
小彩也走了。
把我留给了这三十来号人。
这群人当中显然是那个大高个儿辈分比较大,都以他说话为准。
我没怯场,喊了句叔。
“叔?”大高个愣了愣,把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圈,“小崽子,黎叔看上你啥了,收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按理来说,我都十八了,咋也脱离小崽子的范畴了,可无奈个头没长起来,又瘦又小的,瞅着是挺像小崽子的。
“行了,跟我走吧。”
这群人把我给领回了他们住的地方,离火车站不远的一个废弃厂房。
到了地方我傻眼了。
十五六间破屋子里,住满了人!
这群人全是跟着黎叔吃饭的老荣,足有上百人。
这大高个,是他们的头儿,也有一号。
大柳。
这倒是挺符合他的外貌的,大高个,身板和柳树一样壮实。
若说是黎叔给我领进了荣门,那这大柳就是我真正意义上的师傅。
我这一身通天的本事,都是他教给我的。
当天晚上,大柳把他手下的一群老荣都给叫在了一起,按着我的脑袋给他们挨个鞠躬。
一个两个的倒是行,一百来号,我腰都要断了。
“咱们蹬大轮的,今天起就算是多了一个了。”
最后,大柳站在我身边,对着一百来号老荣深深鞠了一躬,“这小子黎叔丢给我了,以后就跟着我,哪得罪了,哪冒犯了,各位知会我一声,别自己就下了黑手。”
当天晚上,大柳几乎是嘴没停地和我叨叨了一宿。
他乐意抽烟,几乎是一根接着一根,满屋子全是烟,瞅着雾气昭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王母娘娘搁这开蟠桃会呢。
他说的多,我就一边咳嗽一边记。
老荣只是一个统称,门内四条大道。
蹬大轮、拔塞子、闯窑堂、淌大街。
蹬大轮,就是指在火车上干活的。
大轮转起来咣当咣当响,跑起来谁也追不上,下手快,抽身也快。
黎叔就是这帮蹬大轮的头头儿,贼把头。
大柳所领着的这一帮百来号人,吃的也就是这口饭。
拔塞子,是在公交车上干的。
塞子一拔,车门一开,人挤人的当口,钱包就到手了。
这门手艺讲究个“挤”字,得会在人堆里找缝。
闯窑堂,窑堂就是屋子,闯进去偷,那叫闯窑堂。
所谓淌大街,就是指在大马路上看见谁兜里有钱,凑上去给拿来,在街上行窃。
荣门四大道,各有各的头,互不相干,互不相扰。
“蹬大轮看着简单,其实最难。”大柳吐出一口烟,“火车上人多,可眼睛也多,乘警、列车员、便衣,哪一个盯上你,你这趟就白干了。”
“咱们干这行,手要快,眼要快,腿要快。”
我揉了揉被熏得流眼泪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都记。
大柳又说,干蹬大轮的,有三不碰。
一不碰穿制服的,甭管是乘警还是军 人,碰上了就是大事,闹不好得进去蹲几年。
二不碰抱孩子的,女人抱着孩子,你要是偷她,孩子一哭,全车厢的人都看你,跑都没处跑。
三,救命钱不偷。
“记住了?”
“记住了……吧”
大柳笑了笑,大巴掌往我肩膀上一搭,“日子还长着呢,早晚能记下。”
“小崽子,咱蹬大轮的,也承荣门六手,这玩意,你得提前先选一手。”
荣门六手。
望手、下手、换手、接手、搅手、擦手。
这六手搭配着偷东西,一个愣神的功夫,东西就没影儿了。
谁身上都是干干净净,就是真被抓住了,咬死了不承认,拿你也没招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