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瞅瞅她耷拉在地上蹭了不少灰的貂皮大衣,想要给她拍拍,被她一把拽下来,坐在了马路牙子上。
“用不着,假的,你当你芳姨多趁呢,没钱买真的。”
“你之前是到处要饭啊。”芳姨的一对眼睛,扫视着从眼前经过,往火车站里赶的行人,闲聊一样问我,“荣门六手,最考眼力的就是望手,你要是要过饭,反而是好事儿。”
不等我回话,芳姨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刚下车,打算往火车站那边赶的一对中年夫妻,“瞧见没,你凭你的直觉告诉我,他们俩有钱没?”
我顺着芳姨的手看去,扫到了那对中年夫妻。
两个人看起来都四十来岁,穿的挺利索,男的个头一米七左右,大众长相,脑袋瓜子略微有点方正,左手拎着一个皮箱子,右手拎着一个喜庆的礼盒。
那女的一米六出头,带着一个棉线帽子,左手捏着零钱,右手挎着一个大帆布兜子。
有钱没钱?
“我觉得他们身上应该没多少现金。”
芳姨扭过头看着我,“为啥?”
我指了指那个男的拎着的皮箱子,开口道:“你看那皮箱子,破破烂烂的。”
“再看那个女的挎着的帆布包,也有年头了。”
“大过年的,出趟门,给自己收拾的挺干净,穿的挺利索,皮箱子和帆布包也舍不得换,我估计应该兜里也应该没剩下几个子儿,不然鞋都换了新的了,这两样咋不换呢?”
这男的脚上蹬一双皮鞋,走起路来一步三回头,就盯着鞋看,估摸着是看粘没粘上灰,一看就是才买没几天。
包括那女的也是一样,往人堆里面挤,身上的几个包完全不在乎,就是一个劲盯着脚下,怕别人踩到她的鞋子。
芳姨听完我的话,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你小子眼睛挺尖的啊。”
“但是,你这都是比较片面的看法。”
芳姨先肯定了我的观察能力,“他们俩穿的鞋的确是新的,这种爱护程度,还有两双鞋的新旧程度,都能看出来,这一点倒不错,但你说的另外一点,就因人而异了。”
“有钱没钱,和他们换不换箱子,换不换帆布包,没关系。”
“有的人就是稀罕买衣服,稀罕鞋子,就是对其他的玩意不上心,你不能因为他们过年了不换皮箱和帆布包就觉得他们没钱。”
说着,芳姨手指头朝着男人拎着的礼盒点了点,“这一盒子海参可值不少钱啊。”
海参?
那是啥玩意,我在饭店要饭的时候也没听人说过啊,剩饭剩菜里就更没见过了。
有牛羊肉贵不?
后来听芳姨解释,我才知道,海参是一种海鲜,比牛肉可贵了不老少,这一盒海参礼盒,都够他们换上几茬儿皮箱和帆布包了。
“有点天赋,但你这眼力还得练。”芳姨到最后也没确定这一对夫妻身上有多少现金,“我们做望手的,看当然是关键,可有些时候也不能全凭一双眼睛。”
我正点着头呢,芳姨已经站起来了,拿了个姿势,已经往人堆里挤 进去了。
我连忙站起身,踮着脚尖眼神追着她走。
芳姨往人堆里一扎,就跟鱼进了水似的,眨眼间就找不着了。
我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愣是没看见她人影。
正着急呢,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一回头,芳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我身后了。
“知道你芳姨刚才干啥去了不?”
我愣了愣神,“不知道啊。”
“我刚才贴过去,从那个人身上摸到了火车票,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哪趟火车,几排几座位号,全都摸清楚了。”
芳姨摸了摸 我的脑袋,“很多时候望手确定目标,除了要看,还要用其他的办法来断定,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搞清楚他们人在哪趟车上,坐哪,随后跟着上车,找机会靠过去,近距离再看。”
“需要时,也可以搭话过去闲聊。”
“很多东西啊,就是聊出来的。”
我脑子里突然有点乱,“咋这些活也都是望手要干的呢,这不……”
合计了一会儿,我想起了大柳和我说的荣门行话,“这不是叫踩盘子吗。”
“呦呵,你还知道踩盘子呢。”芳姨咯咯笑了起来,花枝乱颤,“不着急,时间长了,你就全都明白了。”
随后的两个来小时,我们就坐在马路牙子上,芳姨指一个,我看一个。
对的地方她夸我,错的地方她就用冰凉的手指头尖戳我脑门。
她的貂皮大衣确实是假的,瞅着厚实,一点不保暖,不然手咋还能这么凉呢。
看着学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东北的冬天,亮天晚,黑天早,五点钟一过,就漆黑一片了。
芳姨拍拍屁股站起身,想要领着我往回走,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扑棱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干啥玩楞,一惊一乍的呢。”
我盯着芳姨,说道:“芳姨,我现在感觉那对夫妻应该身上有现金!而且可能还不少!”
这没来由的观点,芳姨一听又笑起来了,弯腰掸了掸高跟鞋上的灰,问道:“咋的,刚才你不挺精神的吗,没睡着啊,这又是哪梦到。”
我顿了顿,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寻思啊。”
“这俩人穿的就是一般人对吧。”
芳姨点点头。
“芳姨你说很多事情因人而异,但绝大多数的有钱人,不说全部,肯定还是会穿名牌吧,就比如你,你要是有钱了,会不会买一身真的貂皮。”
“是这个理儿,所以这和你说的有啥关系呢,和那夫妻身上有可能带着现金有啥关系呢?”
“这对夫妻穿的一般,新鞋子那么宝贵,走一步一回头,是不是极大概率就是没多少钱的普通人。”
芳姨继续点头,“没错。”
我眼睛发亮,继续道:“可你和我说了,那盒海参非常贵,对不对,甚至能顶上普通人半个来月的工资。”
“那你说普通人串门,去的要是朋友亲戚家,会不会带上这么高档的礼品。”
“嗯?”芳姨终于正色起来,眉头皱了皱,“有点意思,你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