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然年纪小,但正如芳姨说的那样,我在外面自己讨生活的那段日子,对我大有益处。
尤其是在饭店门口蹲口饭吃的年月,我见过太多请客吃饭,送礼求门的人,也见过无数家庭亲戚之间的聚餐。
毫无疑问,亲戚和家庭之间聚餐,小概率会大操大办,互相送些礼物,也不会太过金贵。
而有求于人,就是另外一个层面了。
两者之间社会地位差得越多,礼物普遍就越重,想要求人办的事越难,这礼物就得价值更高。
不是说没有例外,但常理就是这样。
刚刚那对夫妻,普通家庭,拿着那么重的礼,很有可能是想送礼,求人办事。
见多了,听多了,我也渐渐清楚了送礼不送单数这个潜在的道理。
他们手里的海参礼盒,就只有一盒,这送出去,未免有些掉价。
选择海参礼盒,档次都已经提上去了,没道理另外的礼物反而寒碜啊?
是不是这个道理。
掉渣的皮箱,老旧的帆布包,怎么看也不像是里面装着值钱礼物的样。
那除了海参礼盒,他们会不会还准备了其他的东西?
最直接的就是现金,准备上一摞儿两摞儿,信封装着,揣进大衣里怀,有没有这个可能?
我把我的想法尽数告诉芳姨,她看我的眼神变了,像是第一次看见我一样。
“小崽子!”她喊了一声,忍不住抬手在我脑袋上一阵攉拢,“你有两下子啊!”
“是这么个理儿!”
说着她拽着我掉头就走,回到了刚刚卖黏苞米的地方。
“喂。”芳姨拍了拍那个卖黏苞米的小贩,压低声音,“单双流水,锅台窑儿,窗台挨亮,当家的穿着花衬衫,可能兜里揣着一头猪。”
卖黏苞米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子,一头花白的头发,小个儿不大,脑袋上还套着一个绒线儿帽子,除了一对眼睛在外面露着,别的地方全给包住了。
听见芳姨叨咕了这么一段话后,从腰间扯下塑料袋子,在空中兜了两下,塞进去两根苞米,“知道了。”
芳姨笑着递给我一根儿苞米,“趁热乎吃吧,今儿晚上,就能知道你猜的对不对了。”
这都哪跟哪啊?
刚才那是念咒呢?
我啃了口热乎乎的黏苞米,抬头瞅着她,“芳姨,你出马了啊?”
“你这小崽子。”芳姨笑骂着踢了我一脚,根本没使劲,不疼不痒的,“能不能盼你姨点好,我出什么马。”
芳姨和我边走边说。
感情刚才芳姨说的是黎叔定下的荣门内部黑话,那个老头也是荣门的人,常年就在火车站门口卖黏苞米。
老荣之间传递消息,用的就是黑话。
列车的车次,都是数字的,0到9,全有相应的代词。
【单】就是数字1。
【双】就是2,【散】则是数字3,【死】或者【死拧】代表数字4。
数字5则对应着【捂】,【流】或者【流水】应的是数字6。
【拐】亦或是【拐弯儿】代表数字7。
【发财】代表数字8。
【久】和【长久】代表数字9。
【圈儿】或者【套儿】就是数字0。
芳姨和卖黏苞米的那个老头,说的那句话——单双流水,锅台窑儿,窗台挨亮,当家的穿着花衬衫,可能兜里揣着一头猪。
其中最前面的‘单双流水’,指的就是车次,126次列车。
再往后的‘锅台窑儿,窗台挨亮’指的则是车厢号和坐位号。
窑儿,指的就是车厢,而前面的【锅台】代指的就是3车厢。
【大梁】代表1车厢,【炕沿】2车厢,【锅台】3车厢。
黎叔都是用生活中常见的东西做为基础,并不难理解,也方便手下的老荣记住。
【门框】4车厢。
【窗台】5车厢。
【炕梢】6车厢。
【灶坑】7车厢。
【井台】8车厢。
【大仓库】代表9车厢。
【地窖】则为数字0,为啥多出来了数字0呢,火车上哪来的0号车厢,实则是为了给十几号的车厢准备的。
1到9车厢,都有了度特的代词,那10车厢,就是【大梁挨地窖】。
11车厢就是【大双梁】,12车厢【大梁挨炕沿】。
如此一来,芳姨说的‘锅台窑儿’就代表列车的3号车厢。
后面的‘窗台挨亮’自然就是几排几座了。
同样的道理,也是荣门黑话。
再后面的‘当家的穿着花衬衫’,是指一男一女。
【当家的】就是男的,【花衬衫】就是女的。
‘兜里揣着一头猪’,指的就是身上的钱了。
黎叔倒是个心高气傲的,百十来块的,他看不上,压根就没定下啥黑话,起步就是一头猪。
一头猪就是两百块,两头猪就是四百。
上了五百,那就是一扇排骨了。
芳姨说到这,我还有点纳闷,一头猪身上不除了一扇排骨还有一大堆其他的肉吗,猪头肉,猪蹄子啥的,怎么反而一头猪代表的金额还比一扇排骨小呢。
不过没办法,黎叔是制定的人,想要更改,你就得大过他。
而东北这一片‘蹬大轮’的,没人大得过黎叔。
到了一千块这个门槛,那就是活脱脱的一比大生意了。
要知道,这年岁,一个正儿八经国企大厂子的员工,月工资也就一百七八,资历老一点的,或许能上个三百左右。
而一千块,就用【一挂车】来替戴。
越听我越觉得老荣里面的门路多,条条道道的,还真不是一时半会能彻底进了门的。
要知道,我现在可是身上还一点艺没背上呢。
记性再好,这些黑话也够我念叨一阵儿了,记下来还不代表能熟练的用,别人都用黑话交流,你在边上听个好一会儿,还没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这样的话,谁愿意和你搭帮结伙啊。
我自己想想都不愿意的事儿,别人只会更嫌弃。
“咋样啊,你这脑袋瓜子能记住这么多东西不?”芳姨心情不错,笑模样挂在脸上就没掉下来过,“别给挤冒喽。”
“不行就慢慢来。”
我摇摇头,“我要快点,我不想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