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了几双手,仍旧没看见标准的有钱人的手。
就在我打算换个思路时,我的正前方挤过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
左边那个人的手粗糙得像是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油乎乎的黑泥。
手背上青筋暴起,跟几条蚯蚓趴在那儿似的,随着手的摆动,那蚯蚓都跟活起来一样,在手背上蠕动。
标准,太标准了。
这就是芳姨嘴里说的标准的干苦力活的人的手。
手背上的几个骨节上都有老茧,手掌的位置也没差多少。
这种人肯定是没啥钱了。
眼神往上微微一移,落在了袖口上。
脏兮兮的袖口,亮晶晶的,一瞅就知道是穿包浆了,黑布的料子,边儿已经有点开线了,几根线头在外面支楞着。
我瞅着这袖子,总感觉咋这么熟悉呢,像是在哪见过一样。
愣了愣,我恨不得给自己脸上来一拳。
能不熟悉嘛,我原先穿的衣服全都是这个样儿的!
这粗糙的手的主人,是个没比我高上多少的中年男人,穿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衣服裤子全和袖口一样,锃亮锃亮的,像是电焊焊在身上好几年没脱下来一样。
右手我看见了,左手拎着一个破烂的浅绿色帆布包,沉甸甸地在下面坠着,里面的东西应该是锤子或者是其他的工具,撑得满满当当,在表面上鼓起来好几个大包。
我捏了捏自己的手心,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
干啥玩意呢!
看这手有啥用啊,不是比谁找的人身上钱少,比的是谁多!
我赶紧又去看另外一个人的手。
另一只手,白,细,手指修长,指甲修得齐整,无名指上带着一枚金戒指,分量倒是没多大,但看着上面雕刻的花纹,还挺精致的。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不就来了吗!
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袖口干干净净,崭新的。
用料也挺好,阔绰的人穿的。
袖扣儿系得严严实实。
再往上看脸,四十来岁,白白净净,戴着副眼镜,嘴角下压,瞅着明显不咋开心的样子,胳膊一个劲地往里面收,嫌弃地左右看了看,生怕别人给他挤了,蹭脏了。
那种瞧不起人的眼神,我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这些年受到的白眼,没有上万也有几千了,就是存粹的瞧不起,看不上,发自内心的嫌弃。
尤其是这人看见左手边挨着他的那个农民工打扮的中年后,更是不得了了,直接拿胳膊肘拐了拐他,往右边走了两步,“看着点啊,挤啥啊。”
“哎呀。”那农民工打扮的人一点脾气也没有,赶紧点头哈腰陪笑,“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啊。”
这广场又不是你家修的,人家正常走碍着你啥事儿了,你看不起谁呢。
我在心里骂了这斯文中年一句。
叫你狂,老子今天就盯着你了!
人太多了,前面的人动的也慢,我跟着斯文中年往前面走,过去了得有个五六分钟,也没往前蹭出去没多远。
我估计他的火车发车时间应该还得有一段时间呢,不然也不能还在这慢悠悠地走,一点都不着急。
那些赶时间的,一眼也就能看出来了,不要命地往前挤。
这一次较量,实际上还有个隐藏起来的小规则,要是不细合计吧,还真就可能遗漏。
镇九河那边的招子肯定不知道和人比过多少次了,他心里有数,我是老苞米带着小彩偷来的黄货去验明真假的时候才合计过味儿来。
你选定的人,要是没等到下手上去把身上的东西都偷走呢,就上了火车了,那还比个什么比啊,白玩啊。
所以在选人的时候,你还得把他上火车的时间给算清楚了。
可别回去报了人头,下手扑了个空。
说好一个小时,就是一个小时,谁也不能提前回去。
这就导致,其中还涉及一个选择的问题。
要是你最开始盯上一个有钱人,但是掐算时间,来不及的话,你就必须得赶紧换一个人。
一直追着一个人,从一开始就定下来,别人上车了,你甚至都没时间再去选其他的目标了。
至少得有备用的选项。
不知不觉,从我下场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跟着斯文中年到了候车站大厅外,他没直接进去,而是不紧不慢地抽了根烟。
好家伙,软中华啊。
有钱人没跑了。
烟这方面,我虽然没抽过,但见的多了,自然也就知道了。
啥牌子是贵的,啥牌子是便宜的,软中华在市面上已经是最拔尖儿的那一档了。
穿的干净,手指没干过重活儿,还抽中华,这不妥妥的有钱人吗。
更何况他还拎着一个牛皮的公文包呢,那皮子瞅着溜光水滑的,纹路也能看出来和那些革质的不一样,高档货。
最关键的是他不着急进站,手腕上有手表也从来没看过时间,显然是充足的,游刃有余,火车的发车时间还远。
他人就在这,也跑不远,我留了一个心眼儿,进了火车站的候车大厅,想要看看发车的车次。
人和人的性格不一样,同样的事情,表现出来的情况也大不相同。
有的人坐火车,恨不得提前一个小时到站,有的就喜欢卡点来,不愿意提前来了,等着。
那还有的每次都着急忙慌地往火车站赶,非得在家里磨磨唧唧的,到了火车站了恨不得两条胳膊都当腿,往地上一杵,四肢并用往里头冲呢。
而且,就算是时间很宽裕,有的人也会时不时地瞅一眼时间,这就是习惯还有个人性格不同,换了别的,可能都心里有数,知道不用一遍一遍地看时间。
我还记得之前在火车站冒着蹭暖气的时候,有个男的,不够他忙叨的,隔一分钟看下手表,隔一分钟看下手表,我还以为他很快就发车了呢,结果我眯了一觉,两个来小时了,他还在那呢。
没办法,这就是习惯,人不一样,习惯也不一样。
我就害怕这斯文中年就属于心里有谱儿,把啥都给算的明明白白的那种。
即便是还有十来分钟发车,他知道时间来得及,依旧能表现出慢慢悠悠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