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园眼里布了红血丝，他接受不了这个话。

　　如果不拆迁，杨春桃会不会离开他？越想他越觉得害怕。

　　杨春桃再也受不了，因为拆迁，上辈子，她失去了四个孩子，形单影只过了后半生，最终落得了惨死。

　　不拆迁，就不能靠自己双手发家致富。

　　“不会！今年不会，明年不会，三十年后也不会，永远不会拆！别做梦了！”

杨春桃叫嚷道，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她用手指点了点张建园的胸膛，轻轻地吐出一句残忍而现实的话，“奔小康只能靠双手。”

　　太陌生了，太冰冷了，她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说话，张建园内心惊得说不出话来，以前多温柔的一个人。

　　不对，不对，张建园心猛地一痛，刚才他想说的是，他不想分开睡，他想和杨春桃永远在一起，怎么突然就变成说拆迁的事情了。

　　“春桃，你今天受委屈了，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你出气就好，别怄气了。”

　　“我没怄气，我说的是，现在我一分钟都不想见到你，出去！你再不出去，我就出去。”杨春桃差点把牙咬碎了，才把“离婚”两个字吞下去。

　　以前她觉得，谁都不理解她，但至少张建园是爱她的，但现在看来，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张家人都是一路货色。

　　“妈”，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争执。

　　张燕抱着两床被子，而张含抖着腿抱着两只枕头，站在门槛外。

　　“爸，今天我们想陪妈妈一起睡。”张燕直视着张建国，像没看到父亲怒目圆睁。

　　张建园想阻止，却被杨春桃提前一步抱起张含，上了炕。

　　张燕紧跟着走了过去。

　　女大避父，张燕十四岁了，张建国看着娘三个钻进了被窝，闭了灯。

　　他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摸着黑，拿起枕头和被子，走了。

　　杨春桃松了口气。

　　“妈，你明天早上不会走吧。”张含不放心地问，他妈一生气就回娘家，他真怕早上一睁眼，他妈又不见了。

　　“不会。”张春桃亲了亲张含的额头，又对张燕说，“谢谢。”

　　张含胆子小，绝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过来，一定是张燕主张过来的。

　　父母给子女道谢，让张燕有些不自在。

　　“你帮了我一次，我当然要帮你一次。”

　　杨春桃笑了笑：“好，咱们扯平了。燕儿，我说是真的，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

　　张燕没应声，杨春桃一直是别人眼中的好媳妇，好大嫂。

在她心里却不是好妈妈，奶奶、小叔二、二叔，在杨春桃心里都比她重要，一次的帮助又不代表什么改变。

　　只要杨春桃能给自己吃饱饭，能交学费，她已经没有其他要求了。

　　“妈妈，你谢三姐，还没谢我。”

　　“好，也谢谢你，真是我的好儿子。”

　　两个孩子很快睡着了，杨春桃的脑子像陀螺一样转着。

　　她要赚钱，要赚很多很多钱，才能摆脱当前困境。

　　九十年代，是经济飞速发展时期，机遇和危险并存。

可是她上一世，就是个没出过县城的老太太，根本没接触过外面的世界。

做生意不会，唱歌跳舞不行。

再过一两年，路修通了，周围才会出现一两家钣金厂。

她只会种地。

　　她苦恼地坐起来，透过窗棂，看到外面绿油油的白菜发愣。

突然，她福至心灵。

　　对呀，她可以种菜，种蔬菜大棚。

农村的院子，都是菜园子，品种齐全，夏天几乎不用买菜。

　　可到了冬天，餐桌上基本只剩下土豆、白菜、红薯，咸菜，就算有新鲜的蔬菜也存不住，那些从远处运来的蔬菜，贵得要命。

　上一世，政府推广大家种蔬菜大棚是晚几年的事，如果她打个时间差，恰好可以捞到第一桶金。

想了一圈，蔬菜大棚是她唯一的选择了。

　　事情有了眉目，杨春桃心情放松了些。

　　她躺下，逼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杨春桃像往常一样，早上六点半就起来做饭。

　　一听到动静，张建园也跟着起来了，两人谁都没说话，默契地做好饭。

　　“嫂子，大哥，这么早就起了呀。”

　　不用看，一听欠揍的声音，就知道是张建国。

　　张建国带着张建设商量昨天的事情。

　　杨春桃像没看到人一样，回了屋里，叫两个孩子起来吃饭。

　　“大哥。”张建国一屁股坐下，看到桌子上肉渣都没有，撇了撇嘴，心想，可真穷，甚至他们家三天两头能吃一口肉，“大嫂还生气呢？”

　　张建园嗯了声，完全没有往日身为张家长子的热情和风范。

　　张建国向来沉得住气，惯会讨好。

他低声问：“大哥，其实昨晚上我来过，听到你和大嫂吵架我就没进来，小四儿的事，确实我们做得不妥，兄弟给人赔不是。

你们两口子可别因为这事生分了，那我们太过意不去。”

　　“嗯。”对这个鬼点子多的弟弟，张建园一向看重，以为他是振兴整个张家的关键。

当初为了给他买车，他觍着脸向老婆要嫁妆钱，更从来没想过让他还。

时过境迁，这个弟弟成了人人羡慕的万元户，自己不仅没沾到好处，还给自己惹事。

　　“大哥，昨天吵架时，我听了那么一句，大嫂说咱们村不拆迁，是怎么回事？她是不知道点儿什么？”

　　“她那是气话。”

　　“那就好，那就好。”张建国暗暗松了口气，为了宅基地，他和蔡小芹熬了五个晚上，才制定出最完善的抢宅基地计划，心血呀，不能白流。

　　“你来这儿，不是要问妈和你媳妇的事吗？”张建园蹙了蹙眉头。

　　“对对对。大哥，妈的事，你得管呀，妈还在里面呢。”

张建国计划得好，他只字不提蔡小芹，只提到他们共同的妈，用道德逼迫张建园退让，进一步说服杨春桃。

　　“大哥，这事也怪我。”张建国说完，转头对着张建设使了个眼色，张建设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紧张地盯着张建园。

　　“这是建设的那一千五百块钱，给你了，给小四买点好吃的，权当我和建设替妈和小芹向你们两口子赔不是了。

公 安同志那边说，这件事需要大嫂去一趟公 安局，大哥帮忙劝劝。”

　　说完，张建国又将钱往张建园面前推了推，这一千五百块对张建园来说不少，足够消气了。

　　“别人的钱，给得就是真大方呀。”杨春桃正领着张含和张燕出来，讽刺地看着张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