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芬的娘家在一个偏远的山沟里。
她出生在五十年代末,正好撞上大跃进的年月。
那个时期,经常有干部虚报产量,只有几百斤产量的地,往上面报的时候,亩产总能达到几千斤、几万斤。
因此,导致公粮征得多,大量的人吃不饱饭。
而陈玉芬就出生在这样一个时代。
从记事起,她就没尝过饱饭是什么滋味。
锅里永远都都是稀如清水的粥、红薯叶、榆树皮、化石粉磨成的馒头。
那时候的陈玉芬还小,不明白什么政绩、什么指标。
她只看到,明明大家都很努力,却就是吃不饱饭。
她觉得,或许人生来就是要挨饿的。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普遍存在,女孩子生来就不值钱。
而陈玉芬家里孩子多、口粮少,作为最小的一个丫头,她自然受不到父母的重视。
从小她就没读过一天书,没有玩耍的时间,每天都是在干活和挨饿中度过。
那时候的她不明白爹娘为什么不喜欢自己,不明白姐姐们为什么被一个陌生人给拉走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觉得,或许人生来就是要吃苦的。
那时候的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吃到一顿饱饭。
而没过多久,这个愿望就实现了。
那天,她从地里挖完野菜回来,远远就看到家里坐着一个陌生人。
陈玉芬吓坏了。
因为家里每次有陌生人,姐姐们就要消失。
她以为轮到自己了,吓得站在门口不敢动。
她娘看到她,挥了挥手,语气难得带着笑:“玉芬,快快快!过来,见过王婶。”
王婶儿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的打量。
“嗯!真是个俊丫头,身板结实,肯定能生男孩。”
“丫头,跟婶走吧。婶带你去个好地方,你去了那儿啊,以后就是享福了。”
陈玉芬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定下了婚事。
没过几天,她就被张家接走了,嫁给了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张三。
刚到张家的那几天,陈玉芬的梦想真的实现了。
张家虽然也不富裕,但至少能吃上掺着玉米面的红薯馍,甚至还能吃到青菜。
那是她第一次吃饱饭,满足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可这份短暂的满足,在新婚之夜,彻底碎了。
天黑之后,到了入洞房。
陈玉芬什么也不懂,蜷缩在婚床角落瑟瑟发抖。
张三一开始还耐心哄她。
但很快,他的耐心就耗尽了,露出了本来面目。
“啪!”
他一巴掌打在陈玉芬脸上。
“老子花了钱把你买过来,可不是放着看的!”
“不愿意?不愿意也没用!你是老子的媳妇,老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
那晚,是陈玉芬记忆里最痛苦的一晚。
但这只是个开始。
从那晚之后,张三每天都揍她,只要稍有不顺心,回来就对她拳打脚踢。
她哭,他就打得更狠;她喊,他就堵上她的嘴。
她想求救,可放眼望去,举目无亲。
陈玉芬不止一次想过逃跑。
终于有一天,趁着张三和婆婆都下地干活,她偷偷跑了出去。
她一路往家里跑,不知道跑了多久,一直跑到天黑,才终于跑回了娘家。
她以为自己终于得救了。
然而——
“你怎么回来了?姑爷呢?”
“什么?你跑了?!谁让你跑的!老实回去待着!”
“打你你不会忍着点?他打你肯定是你不对,再说了谁家男人不打媳妇?”
“你哭也没用!你都嫁出去了,这儿不是你家了!”
任凭陈玉芬跪在戴航哭着哀求,爹娘也不为所动。
当晚,她就被送了回去。
等待她的,是人生中最惨痛的一次殴打。
张三把她绑了起来,用鞭子抽,用棍子打,一边打一边骂:“你个贱人,还敢跑?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跑!”
也是从那以后,张三再也不准她出门一步。
往后的日子,陈玉芬不再反抗了。
她学会了逆来顺受,学会了忍气吞声。
后来,她生下了苗苗。
尽管张三很嫌弃这个女儿,骂她是个“赔钱货”,从此以后对陈玉芬的打骂更加变本加厉。
但陈玉芬却终于找到了一点生活下去的意义。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圆满了。
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打骂和隐忍中,陪着苗苗长大,直到生命尽头。
她甚至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不再觉得痛苦、不再觉得委屈、不再觉得不公平。
她觉得,或许人生本来就是如此。
直到那天,她在医院遇到了田跃进。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温柔以待。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不打女人的男人;
第一次被人尊重,第一次被人关心,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第一次感觉到那么安心的滋味……
他的出现就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陈玉芬黑暗的世界里。让她那颗早已停跳许久的心,再次跳动了起来。
她本能地想要靠近那束光。
那段时间,她每天都盼着能见到田跃进。
哪怕只是远远地仰望着,她都觉得无比美好。
她甚至鼓起勇气,给田跃进缝了一件衣裳。
她觉得生活是那么美好。
可这美好终究只是短暂的,短暂的像一场梦。
……
……
那天,陈玉芬终于亲手送出了做给田跃进的衣裳。
当她回来的时候,她感觉空气都是甜的,风都是软的。
她脚步轻快的走着,心里想着那件衣裳田大哥穿上了吗?合身吗?他喜欢吗?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她脸红。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尝到甜是什么滋味。
不是糖的甜,不是水果的甜。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叫喜欢。
她只知道,田大哥和别人不一样。
不打人,不骂人,不嫌她笨,还夸她是个好女人。
一想到田大哥刚才夸自己的话,她就感觉心像是被一只手给托住了。
陈玉芬脚步情况的回到家,打算把剩下那件也尽快做好。
她正要推门,两个妇女从门口路过。
“哎,你听说了吗?田老四跟周家那个玉娥定亲了!”
“是吗?啥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三爷都点头了,听说马上就要办喜事了!”
“真的假的?田老四要娶周玉娥?那姑娘我见过,长得可水灵了,还在县城上班呢!”
“那可不,人家是吃商品粮的,配田老四绰绰有余了。田老四这回可是捡了大便宜……”
声音越来越远。
陈玉芬站在自家门口。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像冰雪消融,露出底下灰白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