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芬坐在家里。

她看着那件给田跃进做了一半的衣裳。

不知为何，她的胸口一阵一阵的钝痛，像有人拿钝刀子在里面搅。

明明田大哥要结婚了，她应该替他开心，可她就是做不到。

明明自己从没有得到过他，却仿佛失去了千万次般心痛。

她不怪田大哥。

田大哥对她好，是可怜她。

一个结过婚的女人，带着个拖油瓶，谁会真的喜欢她呢？

那束光从来就不属于她，只是路过她的时候，照了她一下。

可她贪婪，被照了一下，就想要一辈子。

老天爷先是让她遇见田跃进，让她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男人、这样的日子，然后再告诉她，那束光不属于她，永远都不属于。

为什么？

她想不出答案。

……

“妈妈，你怎么了？”

苗苗揉着眼睛凑过来，抱着陈玉芬的腿。

“妈妈没怎么。”陈玉芬赶紧擦了眼泪，声音有些哑。

“妈妈你是不是哭了？”

苗苗的小手摸到她的脸，摸到湿湿的泪痕，“妈妈别哭，苗苗乖，苗苗听妈妈的话……”

陈玉芬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头发上，眼泪又止不住了。

“苗苗乖，妈妈没哭，妈妈就是……眼睛有点疼。”

苗苗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把小脸埋进陈玉芬怀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轻声说：“妈妈，苗苗长大了，要对妈妈好。苗苗赚钱给妈妈买好吃的，不让妈妈干活，不让妈妈哭。”

陈玉芬抱紧了女儿，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把哭声咽回了肚子里。

她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女儿的后背。

就在这时——

“陈玉芬！你个贱人！给老子出来！”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陈玉芬的身体瞬间僵硬，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苗苗，快！藏好，别出声，别出来！等你爹走了再出来，听见没有？”

苗苗连忙点了点头，钻进柜子里，用胳膊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从小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苗苗刚藏好，“哐当”一声！

房门被张三撞开了。

“陈玉芬！你这个贱女人！敢给老子出门！谁让你出门的！”

张三一把揪住陈玉芬的头发，“你个贱人！老子不在家的时候你去哪儿了？是不是偷偷出去勾汉子了？”

苗苗从柜子缝里往外张望，看见张三揪着陈玉芬的头发，不停地打她的脸。

“我让你出门！我让你勾汉子！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陈玉芬被打得嘴角流出了鲜血，声音微弱的辩解着：“我没有……苗苗那天……”

“闭嘴！你还想拿那个赔钱货当挡箭牌？！”

张三根本不听陈玉芬的解释，只是纯粹的为了发泄。

“才几天没收拾你，又敢给我乱跑了！我这次非把你的腿打断！”

打了几巴掌，张三看到了床上那件没做完的衣服。

他一把扯过来，抖开。

尺寸明显跟自己不合适。

“这是啥！”

他的眼睛红了，一把揪住陈玉芬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拽起来，“这是给谁做的！给哪个野男人做的！”

“你还说你没在外面找野男人！现在都敢跟我撒谎了？你个不守妇道的贱人！老子今天非打死你！”

她把陈玉芬摔在地上，拳打脚踢。

柜子后面的苗苗看着妈妈被打的遍体鳞伤，只能捂住嘴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不敢出来，出来了也是挨打。

这是她从小就学会的道理。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三打累了。

“下次再让老子发现你偷偷出门，我就把你跟那个赔钱货一块儿卖了！”

他喘着粗气，一脚踢翻了凳子，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院门又“砰”地关上了。

“妈妈！妈妈！”

直到张三走远了，苗苗才敢从床底爬出来，跑到陈玉芬身边抱住她。

陈玉芬跪在地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身上的衣裳被扯烂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红肿。

苗苗看着母亲凄惨的模样，心中既有对她的心疼，也有对张三的恨意。

“妈妈，苗苗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这是陈玉芬经常用来安慰苗苗的话，苗苗此时也想用这些话来安慰母亲。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以往，母亲都会说自己没事，或者大哭一场。

但这次，陈玉芬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反应。

她的眼睛睁着，但眼中却没有焦点。

没有眼泪，没有表情，就像一个木头一样跪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

……

接下来的几天，苗苗觉得妈妈变了。

虽然妈妈还是会给她做饭，洗衣服，陪她玩，哄她睡觉。

该做的事情一样不少，可苗苗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妈妈变了。

苗苗想，也许是妈妈太累了。

她多乖一点，多帮妈妈干点活，说不定那个爱笑的妈妈就会回来了。

夜里，苗苗有时候会醒过来。

迷迷糊糊翻个身，伸手去摸妈妈，摸到身边是空的。

她出去找，看见妈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月亮，一动不动。

苗苗不知道妈妈怎么了。

于是她每天睡觉前就许愿，想让神仙帮忙，让以前的妈妈回来。

她许了好多天，每天睡前都许。

直到今天早上，她发现自己愿望成真了。

以前那个妈妈真的回来了。

当苗苗一觉睡醒，等待着她的就是两个大白鸡蛋！

她看着碗里那两个白胖胖的鸡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鸡蛋是好东西，平时要攒着换盐换针线的，只有过年才能吃上。

吃鸡蛋已经很幸福了，没想到吃完鸡蛋，妈妈居然还带着自己出去玩！

苗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妈妈从来不敢出门的。

但妈妈真的带着她去了，带着她去小河沟里玩了整整一个上午。

甚至中午吃饭的时候，菜里居然还有肉。

苗苗觉得妈妈今天真的不一样了。

甚至怀疑这是在做梦。

可当那香喷喷的肉吃进嘴巴里，她意识到这不是梦。

这一天真是太美好了。

苗苗想每天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