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壮没有停留,骑上自行车一路往县城赶。
一路风声在耳边呼啸,他的脑子却空得厉害。
似乎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从白河村到县城,平时骑车要一个多钟头,他四十分钟就赶到了。
到了县医院,他一路冲进去。
来到急诊,他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田跃进。
“四哥!”
田跃进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低头示意了一下。
在他腿上,苗苗正趴在那里,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但眼角还挂着泪。
“她哭累了,刚睡着,别吵醒了。”
何大壮看着苗苗红肿的双眼,感觉喉咙被堵住了。
“四哥……玉芬她怎么样……”
“还不确定。”
田跃进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医生正在抢救。”
何大壮想往那扇门去,却被田跃进拽住了。
“你过去有什么用?只会给医生添乱。”
田跃进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现在着急,我也急。可咱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现在只能等……”
何大壮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是,他实在受不了这种煎熬。
田跃进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慌。玉芬喝的假农药,毒性没那么强,而且她喝下去的时间也不长,肯定能救回来的。”
这话既是安慰何大壮,也是安慰他自己。
何大壮不说话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
何大壮一刻也坐不住,在原地来回踱步。
时间仿佛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在这短暂又漫长的等待中,何大壮把自己能想到的神仙都求了一遍,上到玉皇大帝,下到土地公。
不知道过了多久……
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何大壮几乎是弹射般冲过去:“医生!医生!玉芬她……她咋样了?”
田跃进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苗苗身上,神情缓和了几分。
“你们是家属吧?”
何大壮点头:“是。”
医生露出一个疲惫但安慰的笑。
“放心吧。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这一句话,让何大壮整个人一晃。
那压在他胸口,令他喘不过气的东西,一下子散开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活……活了……”他喃喃着,声音都在抖。
田跃进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太好了。
活着,就好。
医生接着说道:“你们送得很及时。再晚一点,就不好说了。”
何大壮忽然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医生赶紧一把扶住他:“同志!你这是干什么!”
“医生!俺谢谢你,俺真的谢谢你……”
“同志,你不用这么说,这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田跃进也拉住他:“快起来,别在这儿给人家医生添麻烦。”
何大壮被两人拉起来,他擦了把脸,声音还是哽咽的:“俺知道……俺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谢……”
医生理解地笑了笑,“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还是那句话,不必谢,这是我们的分内之事。”
医生摘下眼镜,长出一口气道:“您请放心吧,我们已经给病人做了洗胃、输液,还有解毒处理,她的现在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了。不过——”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
“农药毕竟对身体有损伤。她的胃和食道都会受到影响。以后不能饿肚子,饮食要清淡,辛辣刺激的都不能吃。”
“另外,重活也尽量不要干。”
“最重要的是——”
医生看了他们一眼。
“病人心理上的影响,这种情况,很容易留下阴影,甚至反复出现轻生念头。”
“家属要多陪伴,多开导。”
何大壮听得一愣一愣的。
“听见没。”田跃进用手肘顶了顶他,“让家属多陪伴陪伴,还不赶紧去。”
何大壮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哦!好好好!医生您放心!俺会好好照顾玉芬,绝不让她受一丁点委屈!”
医生也笑了,这弄得,好像是在结婚宣誓一样。
“你们可以进去看看,不过不要吵闹,病人现在需要静养。大概两三个小时后会慢慢恢复意识。但暂时不要让她说太多话,容易伤到喉咙。”
田跃进点头:“好,谢谢医生!”
医生最后交代完便离开了,田跃进跟着去交费。
而何大壮则走进了病房。
病房里,只有陈玉芬一个人。
她躺在洁白无瑕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丝。
输液管扎在她的手背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何大壮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一动不动地看着陈玉芬。
什么也没干,就这样看着。
看着这个过去他都不敢正眼去看的心上人。
……
……
黑暗。
翻涌的黑暗。
陈玉芬感觉自己被粘稠浓密的黑暗包括着,身体不断地往下沉,如同溺水窒息般痛苦。
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浮不上去。
忽然,四周的黑暗化成了一张张脸。
紧接着,一只手拉住了她。
“你是我的!”
“你跑不了!”
那是张三的脸。
不只是张三,还有无数双手,无数张脸。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早知道是个女娃,就不该生下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是给你吃的东西吗!败家的玩意!”
“不许哭!没干完活还敢回来,你有什么脸哭!我打死你这2没用的东西!”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以后别回来了。”
……
一双双手拽着她。
她被拖着,被撕扯着,一点点往深处沉。
她没有挣扎,她已经认命了。
她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四周什么也没有。
她想,也许这就是死吧。
“玉芬……”
恍惚中,有一个声音远远地传来。
“玉芬……”
那个声音喊她,一遍又一遍。
她忽然很想看看那个人是谁。
可是她却无法睁开眼,身子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她。
紧接着,那只手开始拉她。
把她拉出那片黑暗、拉出那些扭曲的脸、拉出所有的苦难、拉出这片眼泪汇成的海。
“呼——!”
她猛地浮出水面。
空气一下子灌进胸腔。
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