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火烧一样疼。

胃里，也在隐隐作痛。

陈玉芬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

这里是……医院？

她愣了一下。

自己不是……死了吗？

“玉芬！”

这时，刚才她在“梦”里听到的声音又在耳边炸响。

只是这次，清晰地多。

她的目光慢慢转动，落在床边的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身形高大，眼神疲惫中带着欣喜。

“玉芬！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陈玉芬张了张嘴。

“你先别说话！”何大壮连忙提醒道。

“医生说你不能说话！你先躺着，好好休息！”

陈玉芬看着这个人。

“大壮……哥……”

她张开嘴，发出嘶哑的气音。

正如何大壮所提醒的，只是张了张嘴，她的喉咙就更痛了，像是被玻璃刮过。

“哎呀！都说了让你别说话！”何大壮又气又心疼。

但更多的，还是开心。

开心的让他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

何大壮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渴不渴？不对，你现在不能喝水……”

“你饿了吧？不对，你也不能吃东西……你看俺这记性……”

“哦对对！应该先去叫医生！你等着，俺去给你叫医生！”

他转身就往外跑，“护士同志！护士同志……”

陈玉芬看着何大壮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目光有些出神。

她隐约记得，自己昏迷之前，有个人趴在自己身边，攥着她的手哭的撕心裂肺。

那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毕竟，这世上除了女儿，哪里还有人在乎她？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是真的。

真的有人，这么在乎她。

……

“妈妈！”

耳边忽然炸响一声清脆又熟悉的童音。

她转动目光，看向了门口，苗苗挣脱开田跃进的手，如乳燕投林般扑了过来，钻进了她的怀里，不停的蹭呀蹭。

“妈妈！你终于醒了！你睡了好久好久……苗苗还以为妈妈再也不醒了……”

陈玉芬看着女儿天真的脸，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她想起自己听着女儿哭着叫她却没有回应的时候。

想起自己打算丢下她一个人在这个世上的时候。

她明明答应过苗苗，要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上学，看着她嫁人。

可她食言了。

她差一点就把这个世界上唯一全心全意依赖她的孩子抛弃了。

她认为自己是个不合格的母亲，没有资格被原谅。

陈玉芬闭上眼睛，不敢看苗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

“妈妈……对不起……”

陈玉芬睁开眼，看见女儿低着头，两只小手绞着衣角。

“苗苗以后不会调皮了，不会生你的气了，不会跟你要东西了……”

“苗苗什么都不要，就想让妈妈陪着苗苗……”

“妈妈睡着的时候，苗苗一个人好害怕……苗苗害怕一个人……”

那小小的声音，像一万把刀一样扎在陈玉芬心上。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可眼泪还是流了满脸。

“苗苗，是妈妈不对。”

她伸出手，把女儿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错了……妈妈再也不会丢下你了……再也不会了……”

她的声音嘶哑，断断续续的，宛若风中残烛。

可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死亡，太近了。

近到她已经摸到那条线。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明白，活着，有多珍贵。

死，很容易。

可活着，需要勇气。

陈玉芬抱紧女儿，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真好，照在苗苗的头发上。

她第一次感觉，生活多美好。

……

……

几天后。

县城的国营百货大楼里。

田跃进牵着苗苗在童装柜台前转着，“苗苗，有你喜欢的衣服吗？”

苗苗的眼睛在一排排小裙子上扫来扫去，像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哪件都想看看，哪件都不敢开口要。

田跃进见此，便自己选了。

“同志，把那件拿下来看看。”

售货员把裙子取下来。

田跃进蹲下来，在苗苗身上比了比。

这是一件粉色带花边的裙子，小姑娘皮肤白，穿粉色应该好看。

“喜欢吗？”

苗苗咬着嘴唇，虽然不好意思说喜欢，但亮晶晶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

田跃进笑了笑：“那就这件了。”

……

过了一会儿，两人从百货大楼出来。

苗苗穿着新裙子，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田跃进带着她，在街上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抱怨。

这些天来，自己这都成保姆了。

天天带着这个丫头，亲儿子田国良都没空管。

为了兄弟的爱情，唉……

“田伯伯！”苗苗叫了他一声。

田跃进低下头问：“怎么了？有什么想要的吗？”

苗苗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谢谢田伯伯……你是第一个给我买小裙子的人，我喜欢田伯伯。”

“嘶——”

田跃进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这算什么！走，伯伯再带你买几件，苗苗喜欢的全都买回来！”

……

过了一会儿。

田跃进一手抱着苗苗，一手提着各种裙子和一大袋水果，来到了医院。

他正准备推开门。

“来，再吃一口。”

里面传来何大壮的声音。

田跃进放轻了脚步，悄悄走到门口，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何大壮坐在床边，正在喂陈玉芬喝粥。

他舀起一勺，吹了又吹，用嘴唇试了试温度，才送到陈玉芬嘴边。

陈玉芬张嘴吃了下去，脸微微泛红。

“大壮哥……我自己来吧。”陈玉芬的声音还带着几分虚弱，但比前几天清亮多了。

“你别动。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乱动，好好歇着。”

“可是……”

“没有可是。乖，张嘴。”何大壮态度强硬到令人陌生。

陈玉芬的脸更红了，低着头，把那一口粥含进嘴里。

何大壮掏出手帕，轻轻帮她擦了擦嘴角。

苗苗疑惑地问：“田伯伯，妈妈怎么跟个小孩一样吃饭还要人喂呀？苗苗都会自己吃饭。”

田跃进赶紧竖起手指：“嘘——”

他笑了笑，把苗苗抱起来：“苗苗，咱们先走吧，不要打扰你妈妈跟大壮叔叔了。”

苗苗“啊”了一声，有点不情愿：“可是我想让妈妈看看我的新裙子……”

“一会儿再来，到时候让你大壮叔叔多给你买新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