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田跃进说完,院子里,一阵短暂的沉默。
何大壮看着田跃进身上的伤,越看,胸口越堵。
“……四哥。你以后别去了。”
田跃进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没有说话,像是在养神。
何大壮继续说:“这活风险太大了,咱俩现在手里也不是没钱了,合伙干点啥,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这强?”
他说得很认真,甚至带着点恳求。
自己就这么一个知心朋友,他是真的,不希望田跃进出事。
田跃进没立刻回话。
过了几秒,他才睁开眼,看了何大壮一眼,“听着是不错……”
何大壮眼睛一亮:“那——”
“但那是废物的想法!”
田跃进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中充满了戾气。
“我让人摆一道,挨了一枪,差点命都没了,灰溜溜的跑回来,然后当啥事儿没发生?找个铺子做点小买卖,把这口气就给咽下去?”
田跃进摇了摇头,“我做不到,有仇不报,非君子!”
他缓缓站起身,伤口的疼痛让他的表情有些狰狞,“我得回去,回去把这笔账算清楚!”
“四哥,你别——”
“你不用劝我。”
田跃进抬手打断他,“我已经考虑好了,大壮,你帮我带着国良。”
说着,他拿出一沓钱,“这些钱,你拿着。”
何大壮看着田跃进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似乎在想着什么。
再次抬起头时,他的眼中已经充满了决然。
他抬手把钱推回去,“四哥,这钱,我不要。这事儿,我也不依!”
田跃进愣了一下,“行吧,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
“俺不是这个意思!”何大壮坚定地说。“俺的意思是,俺跟你一块儿去!”
田跃进皱起眉,“你胡说啥?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俺知道。就是因为危险,俺才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俺跟你一块儿去报仇!”何大壮的声音不大,却很沉。
“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咋没关系?你是俺哥。你的事儿就是俺的事!”
“别胡闹了,你刚跟玉芬好上,日子才有点盼头,你现在跟我去南边玩命?你这是让我对不起你。”
“俺就是要去!”
何大壮寸步不让,声音也一下子抬高了,“四哥,俺是个窝囊人,干啥都窝囊。但是这件事,你让俺啥也不干,就在家看着你一个人去犯险,俺做不到!”
“四哥,让俺跟你一块儿去吧。有仇,一起报!”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田跃进看着他。
何大壮也看着田跃进。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让。
田跃进目光复杂的盯着何大壮,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忽然笑了。
“你这傻子。”
他摇了摇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何大壮点头。
“行。”
田跃进吐出一口气,像是做了决定。
“那我就带着你。不过——我丑话说前头,这趟不是去闹着玩的,你做好心理准备。”
“俺知道。”
“我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俺知道。”
“我让你动手你就动手。”
“俺知道。”
“我让你跑你就得跑。”
何大壮愣了一下,“俺不跑。”
“那我就不带你。”
何大壮咬了咬牙,“……那俺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
田跃进点了点头,“那事不宜迟,你去安排一下玉芬那边的事儿,我也安排一下国良的事儿。”
“这一趟,咱们可能很快回来。或者,很久才能回来。”
……
……
东莞,虎门。
这里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
比内地更热闹,更富裕。
也更躁动。
放眼望去,红土,甘蔗林,成片的香蕉园,还有那些南洋风格的骑楼。
街上到处是崭新的摩托车、双卡收录机、五颜六色的尼龙裤和香港产的丝袜。
国营商店里还是老一套,面无表情的售货员、一成不变的货物。
但街边已经开始冒出各种个体户——录相厅、发廊、茶餐厅、电子游戏室……
各种各样、各人各色,全都混杂在那些南洋风格的骑楼下面,显得又时髦又混乱。
这就是1985年的东莞。
钱、货、人——全都在这儿流动。
改革开放的风吹到这里,还没来得及把秩序建立起来,先把欲 望给吹起来了。
就像春天到来时,最先长出来的,从来不是庄稼。
是野草。
……
在一处街角,有一间不大的铺子。
铺子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阿强寄售行”。
玻璃柜台里摆着几件旧手表、收音机、瓷器花瓶,一看就是做旧货生意的。
同时,屋里还摆着几台麻将桌,各种各样的人凑在这里打麻将,混杂这各种各样的口音。
此刻的柜台前——
“强哥……你帮帮我吧……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他们说明天我再还不上钱,我就完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正站在柜台前,眼泪汪汪的哀求着。
姑娘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扎着两条辫子,背着个军绿色帆布包,一看就是刚来广东不久的外地人。
而跟她说话的对象,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男人名叫郑志强,人称阿强,是这家寄售行的老板。
“唉……你说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小心,又把钱弄丢了?”
姑娘哽咽着:“强哥,求求你再帮我一次吧……真的求求你……”
“哎呀,小姑娘别哭别哭,这年头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呢?”
郑志强站起来,走到姑娘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强哥心疼你,肯定帮你。”
“强哥,真的吗?谢谢——”
“但是。”
郑志强打断她,叹着气道:“强哥自己也不容易,帮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俗话说救急不救穷,你现在还没工作吧?哥光是给你钱,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啊。”
小姑娘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样吧,”郑志强叹了口气,“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有个路子,真真的帮你一回。”
原本觉得没希望的小姑娘立刻仰起脸,眼中一亮:“什么路子?”
郑志强看着她:“有些老板,喜欢找像你这种干净的小姑娘陪陪吃饭、聊聊天……一晚上就能挣不少钱。”
小姑娘脸色一白,“强哥,有没有别的办法,这种事……我……我不会……”
“谁一开始会啊?都是慢慢学的嘛!你放心,就陪着说说话,喝点酒,不做别的。你先把这关过了再说。”
小姑娘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背包的带子,内心挣扎着。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试试。”
郑志强笑了:“这才对嘛,放心,我给你找个好说话的老板,不会让你吃亏。”
小姑娘点点头,“谢谢你强哥……要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你真是个好人。”
郑志强摆了摆手,“出门在外,能帮就帮。”
……
过了一会儿,姑娘千恩万谢地跟着另一个伙计走了。
等小姑娘走远。
屋里另外几个人顿时笑了。
“阿强,你这演技可以啊,差点把我都骗了。”
“那丫头的钱,是你摸的吧?”
“你还有脸说‘能帮就帮’,你这心是真黑。”
郑志强在麻将桌前坐下,点了根烟,不以为意。
“黑?这年头,不黑点怎么活?”
他嗤笑一声,“没办法,世道就这样,弱肉强食,被骗了也别怪别人,自己没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