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水盈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看着病房里那盏白炽灯发了一会儿呆。

娜娜刚才给她转了两千块钱。

大家都是精神小妹，能开口借钱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能真的借出钱来的更少。

娜娜是第一个真动手的。

“我也没多少。”

娜娜在电话那头说，背景音里还有外卖骑手和锅铲碰撞的声响。

这是娜娜的副业，平时在一个烧烤店里跳舞，要是有大哥，也跟人家喝个交杯酒啥的，能赚点外快。

“你怎么不问问青青呢？你俩关系不是最好吗。”

看着娜娜发来的信息，孙水盈的拇指在手机边缘刮了一下：

“青青弟弟也住着院呢，她那边也要钱。”

她其实不是没考虑过，甚至可以说第一个考虑的借钱对象就是郝青青。

但她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选择。

一听孙水盈的话，娜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你也不能这么干等着啊。”

孙水盈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手机屏幕，又扣了一行字：

“实在不行，我……我去贷款吧。”

“你傻 逼啊？”

直抒胸臆！

四个字一出，娜娜的语音声音一下子就跟骂街的泼妇一样了。

“你知不知道贷款那玩意一沾上你就完了？

咱这征信本来都不好，能给咱下款的，能有正经的征信吗？”

“你真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孙水盈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她知道娜娜说的是对的。

她以前见过一个姐妹，为了给男朋友凑钱，找了那种不看征信的网贷。

结果不知道为啥，三个月之后利息滚得比本金还多。

最后人被逼得换了城市打工，电话都不敢接，男朋友也吹了。

但是道理她都懂，可是真的到了自己头上，谁能看着自己亲爹去死啊！

就算她爸当初再怎么不讲情面，偏袒弟弟，把她赶出家门。

可是，那是她父亲啊。

她终于还是把那句话说出来了，带着一点颤音：

“那……那我也不能看着我爹死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娜娜只能叹了口气：

“哎，那你等等。”

过了一会儿，孙水盈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个微信名片推送。

头像是深色的，名字叫“顺通金融-小刘”，旁边备注着一行字：

“下款快，不看征信。”

“你加她吧。”

娜娜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来，这回低了一些，有种明知道滔搏要输还得看比赛的无奈感。

“她那边下款快一点，我当初也找过她……反正借多少，你自己看着办。

但是盈盈，我告诉你，你要是接了这个钱，你可就很难翻身了。”

孙水盈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娜娜姐，你这……”

“行了，我睡觉了，不跟你废话了。”

随后，娜娜说完就挂了电话，干脆利落，像是怕再多说一句自己就会反悔一样。

孙水盈拿着手机，指尖在那条推送上方悬了很久，最后点了“添加到通讯录”。

然后她打开微信列表，找到郝青青的头像。

看着那个粉色的猫耳朵边框，是她之前缠着郝青青换的。

她看着那个头像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伸出拇指按住了那个对话框，向左滑了一下，点了“删除”。

她将来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就不要和郝青青再见面了。

屏幕闪了一下，那个对话框消失了。

列表里少了一行，她的心夜空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让那股酸涩的感觉在胸口待太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新添加的“顺通金融-小刘”通过了好友申请，紧接着弹出一条语音消息。

孙水盈点开听，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点沙哑的烟嗓。

见过火车站上拉客的大娘吗，就是找你去住酒店有小妹的，就那样的。

“咋了姐们儿，着急用钱啊？”

孙水盈把手机举到嘴边，声音有些发干：

“嗯。您……您这边多久能下款啊？”

那边很快回了一条语音，这回语气轻快了一些：

“哎呀，下款可快了。你要借多少啊？”

“我，我征信不咋好的。”

“没事儿。”

那边大姐毫不在意的说道。

“我这边不看征信。”

“这样姐们儿，你先发一张自拍过来就行，就拍脸就行。”

孙水盈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旁病床上传来一声咳嗽。

戴过呼吸机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人咳嗽声音不大，还闷闷的。

孙水盈赶紧转过头，看见父亲的面罩边缘起了一层更明显的白雾。

其实老头只是咳嗽了一声，但就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拨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举起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

因为着急，她也没调角度没找光线的，就是简单地拍了一张，然后发了过去。

很快，屏幕上那个“发送成功”的提示刚跳出来，对面几乎同时就回了消息。

这回是文字，带着一个笑脸：

“哎呀姐妹，你这长得条件真好。”

“这边能给你放三万。你打算贷多少啊？”

孙水盈的眼眶有点发酸。

自己，就值三万吗。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能再多点吗？我真的很需要钱。”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有十几秒，然后语音消息又来了。

点开一听，对面的大姐那叫一个语重心长啊。

“姐知道你没钱，但姐妹，我跟你说实话，是我这边额度就这么多，给你放多了我自己也担不住。”

随后很快，大姐的第二条信息接踵而至。

“不过你要是真缺钱，我给你介绍个来钱快的活咋样？

你放心，保证来钱快，又不用还利息。”

孙水盈不是傻子，她又是在ktv上过班的，当然知道，那所谓的来钱快的活是啥。

她以前一直觉得这个钱她不能挣，脏。

可是现在一看，自己好像也和她们没啥区别啊。

孙水盈的嘴唇动了动，正准备回一个语音，手指刚碰到语音键。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忽然从她旁边伸过来，稳稳地从她手里抽走了手机。

孙水盈愣了一拍，猛地转过头。

李平站在她身侧，手里拿着她的手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来钱快”的语音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我们不贷了。”

说完了，李平把手机往起一举。

好啊，还好他来得快。

要不然，这小丫头下一步就要拿b计划提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