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霆洲做了心理准备,但没准备这么多,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他瞥了周敏一眼,顺好了这口气,“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再有钱不也是个人……”
“人也分很多种嘛,有美的有丑的,有穷的有富的,说不定里面坐着个绝世大帅哥,有钱又有颜,怕被人骚扰了,所以要藏好……”
周敏扒了一口菜,嘿嘿一笑,问她老公,“对了,商先生,你在这小区住了多久了?见过那位车主吗?”
商霆洲住了多久?他就比她早来一天!
见周敏并没有认出车里是他,为免说多错多,商霆洲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不动声色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你今天不是去你姐家了吗?说了我们领证的事没有?”
“说了。”
提起这个,周敏脸一垮,露出点后怕的表情,“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去我姐家,差点就露馅了!”
商霆洲发现她这人挺有意思,说话就像讲故事,语气抑扬顿挫,表情变来变去,连眼里的情绪都跟着起落,轻而易举就能勾走旁人的注意力。
商霆洲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生动鲜活的样子,眉梢不自觉地挑了起来,“露什么馅?”
“我姐问我,你怎么跟你外婆姓,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周敏撇了撇嘴,有点懊恼,“我昨晚想了半夜,猜我姐会问我哪些问题,一个个想好了答案,结果押错了题,漏了这最基本的信息,真是个糊涂鬼!”
商霆洲:你今天早上还说是因为自己结婚少的原因呢!这会儿变成押错题了?好一个善变的女人!
“那你最后怎么过关的?”
她刚刚说的是‘差点’,差点就是还没有的意思,商霆洲很快摸透了她的说话风格,精准提取到了关键信息。
周敏得意地扬起了下巴,“我就糊弄过去呗!我说等你忙完这段时间,亲自请她和商奶奶过来吃饭,到时候让你当面跟她说!”
“那你还挺聪明的。”
她不单是聪明,还净是小聪明,商霆洲弯了弯嘴角,可没有要真心夸赞她的意思。
周敏才不管他是不是真心的,笑着往桌子中间凑了凑,“这种借口就只能用一次,我姐今天是被我们领证这事给震惊到了,所以才会那么容易被糊弄,要下次再问起,我就没有这么容易过关了,所以商先生,我想我们应该先对对信息,免得下次穿帮。你可以先告诉我,你家的情况吗?”
商霆洲一愣,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筷子。
他不想说。
那些沉在时光里的破碎过往,是他锁在心底最深处的禁区,是他用十几年冷漠外壳死死护住的软肋。
从少年时起,他就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和伤痛藏起来,从不对外人提起半分,更别说对着这个刚和他领了证、还处在协议关系里的女人,撕开自己结痂的伤口。
可这事,又怎么隐瞒得了呢?
协议婚姻要演下去,这些最基础的家庭信息,迟早是要交底的。
商霆洲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与抗拒,缓缓开口,“我是跟外婆这边的姓,我妈姓商,我爸……”
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腥甜的东西硬生生咽下去,定了好几秒,才把后面的字,一个一个挤出来:“他是入赘的。”
那些被他强行封存了十几年的画面,像冲破闸门的洪水,瞬间席卷了他的思绪——
是外公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让他守好商家的枯槁模样;是母亲红着眼圈,一遍遍问他 “是不是我做错了” 的绝望眼神;是他和弟弟被债主堵在门口,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的寒冬。
而这一切,通通拜那个凉薄的男人所赐!
商霆洲捏着筷子的指节泛了白。
周敏见他脸色不太好,轻轻哦了一声,问得小心翼翼,“那你家现在是外公外婆,爸爸妈妈一起住吗?还有没有兄弟姐妹之类的?”
“我还有个弟弟,就是那天你在茶楼看到的那个。”
商霆洲舒了一口气,刻意移开目光,落在那碟宫保鸡丁上,“我家除了我、外婆和我弟,其他人都不在了。”
每个字都很轻,却让人隐隐听到了后槽牙咬紧的声音。
这些刻在骨血里的创伤与恨意,从未真正消失,它变成了他骨子里的冷漠,变成了对人的防备,变成了凡事握在手里的偏执,最终筑成了对外人竖起的、长满尖刺的高墙。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得刀枪不入,可被这么直白地问起,心口还是传来密密麻麻的、钝重的疼。
周敏心底微微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发生什么事了?!”
商霆洲垂了垂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鸷与裂痕,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好几分,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外公病逝,爸妈……”
他顿了顿,“在我十几岁的时候出车祸,一起走了。”
周敏握着筷子的手轻轻顿了一下,心口闷闷地发沉。
原来他周身那层化不开的冷意,是这么多年独自熬过来的。
周敏的爸爸也是车祸离世的,这份感同身受的酸涩,让她鼻尖瞬间泛了酸。她没说多余的安慰话,只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他刚才动过两口的清蒸鲈鱼,仔细剔掉了细刺,轻轻放在他碗里,“对不起啊商先生,提起你的伤心事了……”
商霆洲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干干净净的鱼肉,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本翻涌上来的戾气与寒意,瞬间就散了大半。
商霆洲觉得她这人有点搞笑,好像很喜欢用夹菜来表达内心的情绪,感激或者内疚,可这份笨拙又直白的善意,却像温水一样,猝不及防地漫过了他竖起的尖刺。
这让商霆洲有些措手不及,他不习惯在人前泄露半分脆弱,只能先抽身离开,“行了,我饱了,你慢慢吃吧。”
周敏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背影里裹着的落寞,重得像化不开的雾。
本来还想跟他说说自己家的情况,看眼下这情形,今晚是说不了了。
周敏低头看了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轻轻叹了口气。
等商霆洲房门关上,她才从厨房拿了个大海碗,把自己的米饭和剩下的菜全都倒进去,拌匀了,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打小苦过来的孩子,容不得半点粮食浪费,夹菜也是她能想到的最高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