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卫生院三楼,空荡的走廊里,消毒水味像铁锈糊在喉咙里。
日光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截滋滋响,把剥落的墙皮照得惨白发青。
苏晓磊躺在最里间的病床上,眼窝深陷,颧骨顶着蜡黄的皮肤,眼珠一动不动,像两口枯井。
肝癌晚期,主治大夫说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前周秀敏交了一千块押金把他扔在这儿,再没露过面。
儿子苏卫国倒来过一次,站门口说了句“爸你还好吧”,没等他应声就扭头走了。
他想翻身,肚子里像坠着块铁,五脏六腑被什么东西往外拽,疼得浑身发颤。
枯瘦的手按在右肋,隔着一层薄皮摸到拳头大的硬块,指尖一碰,钻心的疼顺着手臂窜上后脑勺。
额头上的汗流进眼角,涩得睁不开,他用袖口胡乱蹭了一把。床头柜上的水杯落了灰,水早就凉透了。
呼叫铃被护士搁在最高处,摆明不让他够着。
这层楼住的都是被家属甩手等死的人,护士们面上客气,背地里早把谁有人管谁没人管分得清清楚楚。
门推开,护工老曹端着搪瓷碗进来。
“老苏,吃药。”
他从兜里掏出白药瓶,倒出两粒止疼片,托起苏晓磊头塞进嘴里,另一手递过搪瓷碗。
药片卡在喉咙口,呛得他咳了两声,浑浊的眼球泛出血丝。
“老苏,你还有别的亲戚么?”
老曹放下碗,语气里有些不忍。
苏晓磊脑子转了一圈,妈走了二十年,姐姐也早没了,两个外甥女也早就不联系了。
村里倒还有几个堂兄弟,可当年娶周秀敏之后,她嫌那些亲戚一身土气,他竟真听了她的,三十年断了来往。
“没了。”
老曹张张嘴,终究没再开口,端起碗出去了。
病房又剩下一片死寂,只剩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滋滋嗡嗡。
苏晓磊迷迷糊糊快睡着时,走廊里忽然传来争吵。
一个尖利的声音扎进耳朵——他浑身一震,那声音他听了三十年,化成灰都认得。
“两个月就交一千块,后续费用谁负责?我们这不是收容所!”
护士长的大嗓门,隔老远都听的清。
“那是你们的事!人住进来你们就得管!钱没有,爱咋办咋办!”
周秀敏声音里那股子蛮横不讲理的劲儿,一点没变。
门被推开,护士长满脸堆笑侧身让进来人。
周秀敏穿了件深红呢子大衣,头发烫着小卷,嘴唇涂得血红,精精神神的不像看病人,倒像去坐席。
苏卫国跟在后头,头埋得低,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手指划个不停,从头到尾都没看苏晓磊一眼。
“晓磊,跟你说个事。”
周秀敏走到床边,语气平平,没半分关切。
她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离婚协议书。
“房子、存款在你住院前我就过户到卫国名下了,你一个蹬三轮的,不配拥有这些,你赶紧签了,往后我和卫国就不来了。”
她说着把中性笔递到苏晓磊跟前。
苏晓磊目光死死钉在“男方自愿放弃所有夫妻共同财产”那行字上。
他蹬了三十年三轮车,风里来雨里去,腰都累弯了,肩膀压出两道深槽,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是汗珠子砸出来的,她一句话,就全抹了。苏晓磊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响动,分不清是笑还是哭。
他抬手接过笔,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两下,硬是写不成字。他缓缓抬头看向苏卫国。
“卫国…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你就这么看你妈…”
苏卫国的手机忽然“叮”地响了,游戏胜利的音效清脆透亮,他拇指一划按掉,头都没抬。
周秀敏不耐烦地皱眉:“你签不签?不签我走了,一会还约了打牌。”
笔从苏晓磊指缝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周秀敏脸沉下来,嘴角往下撇,语气里满是嘲讽。
“不签也行,反正你一个蹬三轮的,也翻出什么浪?”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嗒嗒地踩在地砖上。走到门口停住,回过头,嘴角勾起一个苏晓磊从没见过的弧度。
“对了,忘了告诉你,卫国不是你亲生的,他爹是沈建伟,我俩结婚前就好上了,你赶紧签,别耽误我们一家团圆…”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淬了毒,沈建伟,她的男闺蜜,食品厂副厂长的公子,当年苏晓磊看他不顺眼,周秀敏还骂他小心眼。原来人家才是一家人。
门砰地关上,高跟鞋声远去,夹着苏卫国拖鞋啪嗒啪嗒的动静。
苏晓磊慢慢蜷起腿,膝盖顶住胸口,把整个人缩成一团。
肩膀开始抖,传到后背,再传到全身,抖得床板吱呀响。他咬住枕套,牙关咯咯打战,嘴里泛起铁锈味,眼泪洇进泛黄的布面。
疼,肝疼,心也疼,五脏六腑像被铁钩子勾住了往外扯。
不知道哭了多久,天彻底黑透。病房没开灯,只有走廊门缝漏进一线惨白的光,像地面裂开一道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不想活了,蹬三轮扛大包摆摊卖菜倒腾水产,起早贪黑赚钱,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到头来儿子是假的,老婆是假的,房子存款姓了别人的姓,他被扔在这间连呼叫铃都够不着的小屋里,等病痛把他啃干净。
门忽然又开了,一股凉风灌进来,带着深夜的潮气。
有人走进来,脚步极轻。苏晓磊慢慢转过头,门口有个模糊的黑影,走廊灯光从背后打过来,脸藏在暗处。
一件灰扑扑的破道袍,打了好几块补丁,左手拄根磨得溜光的木棍,右手端一只豁口的破碗。
“苏居士。”
那声音沙哑低沉,像从老远飘过来。
“小道无尘,今日想跟你借个寿。”
苏晓磊嘴角抽了抽,肝癌晚期,活不过仨月,还有人来借他的寿?他张嘴想骂一声滚,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道人像看穿他的心思,不紧不慢又开了口。
“小道借你十年阳寿,换你重活一世。不让你带着委屈窝囊过完这一生…”
苏晓磊盯着那只破碗,死有什么不好?不用疼了,不用咽这口气了,不用被那娘俩当傻子耍了。
可他忽然想起护工老曹临走那一眼,那种同情里掺着嫌弃。他不甘心。
“行。”他缓缓开口,用尽浑身最后一点力气,“我借了。”
无尘点了点头,破碗往空中一翻,碗底朝上。
嘴唇翕动,一串含混晦涩的咒语从嘴里淌出来,屋里的空气骤然凝住,闷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苏晓磊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往下坠,腹部的剧痛倏地消失,胸口的憋闷也散了,他像被从那个破败的躯壳里一把薅出来,轻飘飘浮在半空。
耳边响起一个深沉悠远的声音,像从地底漫上来的水——
“去吧。重活一世,不负自己。”
苏晓磊脚下一空,仿佛从万丈悬崖栽下去,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攥住他。
苏晓磊浑身一激灵,骤然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
他环顾四周,糊着旧报纸的墙面,房梁上吊着的竹篮,身下铺着竹席,搭在肚子上的是洗得发白的老粗布床单。
这是食品厂家属院,自家东屋。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有力,皮肤紧实,没有半点枯瘦的病态。
苏晓磊愣愣地坐了很久,忽然抬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根。
疼。真疼。
他眼泪唰地流出来,他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嘴里却发出一串压不住的、又哭又笑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