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墙上的丝瓜叶还挂着露水。
爷爷蹲在屋门口点上烟袋,奶奶在屋里叠被褥,把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皮摊开,一件一件往里头收衣裳。
吴春玲在厨房烧水,下了一大把挂面,窝了几个荷包蛋,捞咸菜切丝淋上熟油——老油拌咸菜,固陵最寻常的下饭菜。
赵志强、刘振华还在东屋鼾声如雷。
苏晓磊却早醒了,他掏出两盘磁带,悄悄塞进奶奶的包袱里。
又拿出两盘,分别塞进赵志强、刘振华挂在墙上的布兜。
最后进了厨房,把一盘磁带搁在吴春玲买菜篮子最底下。
他昨天翻录了二十盘磁带,这些磁带不能只攥在自己手里,免得被一锅端了。
家里一人一盘,老家藏两盘,婚房床底、沙发底、碗柜底,连煤堆里都塞了一盘,不管沈红旗、周永年怎么使阴招,只要有一盘在,沈红旗和周永年就得乖乖给钱。
这年头的工人,把工作、名声看得比命重,他可是拿捏住这些人的七寸。
爷爷吃完面条,把包袱挎上肩。
“晓磊,送爷奶去路口等车…”
苏晓磊接过包袱,扶奶奶坐上后座。
“大孙子,有事往村里打电话,爷奶带全村人给你撑腰!”
奶奶拍着他的手背说,爷爷背着手走在旁边,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
“晓磊,爷知道你想争口气,可民不给官斗,钱能要回来就要,要不回来就算了,但工作一定得保住…”
八三年的固陵,大家都不富裕,几万块别说见,听着都像天方夜谭。
城乡公路边,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开过来,苏晓磊伸手拦下,给司机递了根烟,扶着爷奶上了车斗。
拖拉机突突冒着黑烟,慢慢走远了,奶奶的蓝布包袱在车斗里一晃一晃。
苏晓磊没直接回家,而是沿着解放路慢悠悠骑着自行车。
阳光穿过树叶,在脸上落下斑驳光影,晨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
路过新华书店,他眼角的最先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一群女孩里,她是最安静的那个,站在队尾,低垂着眼看书。
水泥台阶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她站在那儿,冬天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褂裹着瘦削的身板。
苏晓磊心头猛地一揪,前世今生,只有林晓绢让他每次看见有这种感觉,胸口发紧,喉咙发涩,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苏晓磊一捏刹车,车子歪了一下才停稳。
“晓绢!”
她抬起头,手里的书卷了一角,大约是排队时一直在看。
她揉揉眼,茫然地朝他望过来,随即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晓磊!”
林晓娟笑起来,嘴角左侧有个很小的梨涡。
苏晓磊推着车赶忙跑过去。
晨光穿过槐叶洒下碎金,有几粒落在她头发上。
苏晓磊注意到她袖口起了毛边,领口有块补丁针脚细密,她一直都这样,食堂打菜只打最便宜的炖白菜,省下的钱全买了书。
“你不上课,一大早来这儿干么?”
“新华书店新来一批复习资料,数量少还贵,我们一大早就来排队…”
林晓绢打了个哈欠,顶着大大的黑眼圈,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零钱。
苏晓磊心里一疼,前世他被周秀敏迷了心窍,把林晓绢远远抛在身后,连她什么时候嫁人、去世都不知道。
前世她高考失利,不久就结婚生子,婚后生了俩闺女,婆家重男轻女,她饱受磋磨,精神抑郁不到三年就黯然去世。
这一世自己一定要守护好她。
这世上对他真心真意的没几个,她是其中一个。
“晓绢,我兜里有十五块钱,你先拿着,回头我去你学校找你…”
他把钱掏出来,一股脑塞进她手里,不等她反应过来,跳上自行车就走。
“晓磊,你不要结婚么?我哪能要你钱…”
苏晓磊摆摆手,一口气骑回家属院。气喘吁吁洗了把脸。
“砰!”
院门就被一把推开。
周秀敏一身浅蓝碎花衬衫闯进来,她红着眼圈,嘴角往下撇,进门时下巴却还微微扬着,还是苏晓磊最熟悉的样子。
“苏晓磊,我有话跟你说。”
鞋跟踩得砖地咯噔响,她抬脚就往堂屋走。
苏晓磊脸一下耷拉下来,直接挡在门口。
“咱俩没啥好说的,真有事就在院里说。”
周秀敏仰着脸,眼眶里开始蓄泪,这是她惯用的招数。
“我爸被你逼的,昨晚就回老家借钱,折腾半夜才凑了八千多。两万太多了,你把磁带给我,我还嫁给你…”
她手搭在肚子上,我明天就把孩子打了,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
赵志强一下瞪大双眼,牙刷从嘴里拔出来,泡沫糊了一嘴。
吴春玲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脸白得吓人。
刘振华从水龙头边站起来,胳膊上肌肉绷得死紧。
苏晓磊低头看着周秀敏,眼见她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滚。
前世他被这张脸骗了一辈子,如今她怀了别人孩子,还敢上门让他娶她,这脸皮、这理所当然得劲,让他三观碎了一地。
苏晓磊薅住她胳膊就往外推,“当我收破烂呢?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娶你,赶紧走…”
周秀敏踩在门槛上差点绊倒,扶住门框回头。
“苏晓磊!你别不识抬举!我一个城里人能嫁给你个泥腿子,是你八辈子烧高香!”
“对、对…我不配,你找别人吧,我警告你周秀敏,我耐心有限,明天两万块钱必须送到,不然我让你身败名裂…”
苏晓磊冷着脸,你要早点把钱送来,我教你怎么嫁给沈建伟,你们一个厂长公子,一个主任千金,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周秀敏顿时气焰全无,声音小下去。
“真的?”
她也想嫁沈建伟,可沈家看不上她,苏晓磊的话,让她一下又看到希望。
苏晓磊掏出磁带在她眼前一晃,钱送来,磁带归你,你拿它去沈家,他们为了面子、饭碗,打碎牙也得娶你…
他又把磁带揣回去,嫁不嫁是你的事,但钱不到位,别怪我把磁带交到计生办,你肚子里孩子就是证据,不光你丢工作,你爹娘工作也保不住…
周秀敏两腿一软,踉跄后退两步。
她从没见过苏晓磊这种眼神,从前那个对她俯首帖耳的男人,现在看她像看一堆垃圾。
“滚,咱们往后谁也别搭理谁。”
周秀敏转身就跑,高跟鞋踩在煤渣地上深一脚浅一脚,消失在胡同口。
苏晓磊关上院门,心里长舒一口气,钱没到手,还不能撕破脸。
赵志强把牙刷往搪瓷缸里一插:“磊子,你那句‘收破烂的’,绝了。”
苏晓磊靠着院门,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她还会来的,不是来找我,是来要磁带,周永年凑不够钱,也得逼沈家出。
他冲堂屋扬了扬下巴,“志强,振华,把家具家电擦一遍。明天人家来送钱,得让人觉着这钱花得值…”
两人拎了抹布水桶进屋。吴春玲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的背影,总觉得他沉稳得不像自己儿子。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拍着门喊:
“小苏!小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