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磊说完,家人沉默了一阵。
不得不说,苏晓磊考虑的很周全,这种事一旦爆出来,肯定就会成为整个家属院的焦点,无论对错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晓磊,你考虑的对,这事你看着办…”
爷爷点点头,满是皱纹的老脸露出一点欣慰。
“爷奶,娘,你们看会电视,让我好好想想,姓周的、姓沈的都是老狐狸,答应和给钱是两码事…”
沈家人一走,堂屋一下空了,爷奶,吴春玲、赵志强、刘振华都同时看向苏晓磊,眼里都是担心。
吴春玲把桌上的碗筷摞到一边,看了一眼坐在那儿一动没动的儿子,声音放得很轻。
“磊子,他们不会为难你吧?”
苏晓磊没接话,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他们不敢,娘,我出去走走…”
吴春玲张了张嘴,看着他侧脸那副神色,虽然不想让儿子出门,不过到底还是没拦。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五月底的黄昏,天还亮着,不过晚风还有些凉。
他沿着家属院那条煤渣路往外走,鞋底踩在碎渣上沙沙响。
这个季节不冷不热,解放路上闲逛的,买东西的到处都是人,自行车铃铛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修车的老李蹲在路边啃馒头,修鞋的老刘正往工具箱里收锥子。
旁边那家卖烟酒糖茶的小铺子,老板娘刚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准备关门,里头飘出一股散装酱油的咸腥味。
这条街苏晓磊太熟了,前世蹬三轮给供销社送货,解放路他闭着眼能骑个来回,哪家铺子卖什么、哪条胡同通哪儿、哪个老板哪天进货,全刻在脑子里。
他在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前世1985年冬天他刚下岗,就是这儿,他蹲着吃了个凉馒头,旁边新开了家羊汤馆,锅盖一掀白汽往外涌,香得他胃里只翻酸水。
兜里就两毛钱,不够买一碗,他蹲在槐树底下,闻着羊汤香味把馒头啃完,心想等攒够了钱,一定来一碗尝尝。
前世他攒了三十年钱,也没喝上那碗羊汤。
不是攒不够,是每次攒够了,就有别的窟窿要堵,周秀敏要买呢子大衣,苏卫国闯了祸要给人陪礼道歉,房子漏了要翻修…
轮到自己的时候,又觉得算了,一碗羊汤,又不是非喝不可,不值的。
前世他最擅长的,就是觉得自己不值的。一碗羊汤不值的,一身新衣裳不值的,自己惦记很久的摩托车,想想也算了,歇一天不值当,看病也不值的。最后拖成肝癌晚期,躺在卫生院三楼那间连呼叫铃都够不着的病房里。
人这辈子到底什么值?到头来也没想明白。
他在修车摊旁边站住,老李抬头看他一眼,不认识,又低头啃馒头。
不认识,前世的苏晓磊,这条街上谁都不认识他,一个蹬三轮的谁会记你?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他身上有拿捏沈红旗、周永年的磁带,这盘磁带值七万块。
八十年代的七万块,一个工人干一辈子都攒不到七万。
沈建伟以为抢了他老婆就赢了他,就压他一头,周秀敏以为嫁给厂长儿子就高人一等,就能过上好日子,就有看不起他的资本。
他们不知道,他要的东西,他们连想都想不到。
他要的可不只是让这对狗男女倒霉,他要在他们每天上下班经过的这条街上,有一排写着“苏”字的铺子。他要在他们还端着铁饭碗沾沾自喜的时候,把整条解放路的门面房一间一间买下来。
报复最狠的方式就是过得比他们好,而且还比他好的不是一星半点,是她很难达到的高度,让她一辈子都在活懊恼、后悔中。
他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走到解放路和建设街交叉口。
街角有座灰扑扑的老院子,青砖围墙,里头一棵老槐树探出半边树冠。院门紧锁,铁锁锈得扳都扳不动,墙根下长满了狗尾巴草。
苏晓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前世他记得这院子,再过两年墙会推倒,沿街盖起一排门面,开了一家百货商店。
老板是外地来的温州人,三年就发了,成了固陵县第一个开桑塔纳的个体户。
他当时拉板车给那家店送货,每次卸完货老板给他递根红塔山,他双手接过来别在耳朵上,舍不得抽。
这辈子那个温州人还没来,这院子,他要了。
天全黑了,苏晓磊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回到家,吴春玲正收拾桌子,见他进门。
“去哪儿了?”
“在街上转转。”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一支英雄钢笔,在饭桌前坐下。
纸上已经写了几个字,是抓奸那天列的:“录音机。”
他在下面接着写:“拿到7万块卖房卖家具钱。”
苏晓磊笔尖顿了一下,然后他写“在解放路,有间自己铺子”后面还空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压在搪瓷缸子底下。
吴春玲端着茶缸子走过来,看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
刚才那纸上写的什么?她没看清,只看到儿子的眼睛。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眼神,不是报仇的那股狠,也不是捉奸的那种冷。
是另一种东西,说不上来,像饿。
赵志强从东屋探出头,“磊哥,明天还上班不?”
“不上。”
“沈红旗…”
“不急,等他把钱送来了再说…”
苏晓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脑子里想的是解放路上那扇铁锈锁住的门,明天先去打听打听那院子是谁的,不过不能太张扬,别引起别人注意。
荒地无人耕,一耕有人争,买房也是同样的道理,那破院子在那儿没人会多看一眼,如果自己主动打听,说不定别人就会注意。
他前世做的都是摆摊卖菜这种小生意,不过做生意的眼光、头脑还是有的,赚钱必须低调,闷声发大财苟着就对了。
何况买房这么大事,他必须找个合适的借口,还得做的滴水不漏,不能让人看出来。
想通之后,苏晓磊长舒一口气,他是重生者可不是万能的,虽然比普通人多些经验,但上一世自己也只是普通人,买房那都是几十年后的事了,所以必须心细不能自傲,多想慢做,凡事不能着急。
还有周永年、沈红旗,都不会老老实实把钱送来,接下来的两天,少不了斗智斗勇,惹急了,就给他们上套路,前世他可见识过不少套路,随便给他俩来一个,保管一坑一个不吱声,说不定还把他俩从领导岗位拉下来。
当然他只求财,不想节外生枝,只要他们主动把钱送来,这事就算了了,至于记恨周秀敏、沈建伟这对狗男女,完全不会,只要撇开这对狗男女,自己就能过上舒心日子,让这对狗男女互相折磨埋怨去吧。
他们要赔的这七万块钱,是前世他们欠自己的,也是他这辈子的启动资金,一分都不能少。
“磊子、磊子,洗洗早点睡吧,明天我和你奶先回家,你娘和志强、振华留下陪你处理退婚,沈家、周家敢欺负你,就给村里打电话,爷拉一车人给你撑腰…”
爷奶看着苏晓磊的样子,很是心疼,不过这事必须他自己处理,免得他将来在后悔,必须把周秀敏所有回头路都堵死。
苏晓磊嘴角一咧,戏谑一笑,爷奶你们先回去吧,正好通知家里亲戚,我惹的事我来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