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芬把两万三千块钱给沈红旗装包里,心里一阵肉疼,这些钱是她一张张抻平捋齐的。
八十年代初的固陵,人均工资才几十块钱,一个村难找有个万元户,这两万多,是沈红旗昨晚求爷爷告奶奶借来的。
她手指在包口停了停,声音发飘:“老沈,真给啊?咱家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沈红旗头都没抬,自顾自的收拾,不给?难道看着建伟去蹲局子,还是等我下来?钱和儿子、饭碗,哪个轻哪个重你还拎不清?
一旦苏晓磊把磁带爆出来,工作、厂长、儿子一个也保不住,到时候就是破鼓万人捶,所有人都会落井下石,自己可能都活不了。
王翠芬咬咬牙,心一横把钱塞进挎包。
磁带是苏晓磊录的,周永年手里一盘,苏晓磊手里还有么?万一留了后手,咱给了钱,他以后再拿磁带来要挟…
沈红旗脸一沉,这话戳中他要害,但他也没其它办法,
闹大了,丢工作的不止小两口,自己两口子和周永年两口子全得被扫出食品厂。
眼下只能先拿钱堵苏晓磊嘴,其它再想办法,他也只是把自己准备结婚的钱收回去,应该没其它要求。
沈红旗背上挎包,推着永久二八大杠出了门。
五月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缀满枝头,后座夹两瓶固陵老窖,车把上挂着沉甸甸的包,车链子哗哗地响。
王翠芬盯着院门关上,回身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沈建伟。
“乖儿子,你那些兄弟靠得住么?”
沈建伟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一脸不解地看着自己妈。
“你找两个手脚利索的,去周家把磁带偷出来。没了磁带,你就不用娶周秀敏那个贱或了…”
沈建伟眼睛一亮,冲他妈竖了个大拇指,牵动嘴角的伤疼得只龇牙。
他沈建伟娶媳妇得娶领导的闺女,能帮他往上爬的那种。
周秀敏算什么?车间主任的闺女,玩玩还行,娶回家就算了。
可周家捏着磁带逼婚,他不认也得认,只要磁带没了,周家就没了把柄。
“妈你放心,我手下兄弟绝对可靠,这事就教给我吧,我才不娶周秀敏那个死妮子…”
沈建伟是副厂长沈红旗的独子,沈红旗年轻时受过伤,丧失生育能力,所以两口子一直很宠着儿子,慢慢把他养成桀骜不驯,好吃懒做偷奸耍滑,成了食品厂的小霸王。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痂,推门出了院子,随后把手指放嘴里。
“嘟、嘟…嘟”
两长一短,尖利的榴氓哨穿透家属院,把枝头的槐花震落几朵。
不到五分钟,胡同里冒出十几个半大小子。
一个个歪帽子叼着烟、趿拉着鞋,摇头晃脑没一个正经走路的,全是家属院出了名的刺头,十几个人往那儿一站,路过的工人、家属都绕着走。
贼眉鼠眼的浩子凑上来,他是食品厂一带出了名的贼王,号称“没他打不开的锁”。
“沈哥,咋挂彩了?谁他妈不要命了敢打我沈哥?”
沈建伟脸一下耷拉下来,被苏晓磊打,是他这辈子最丢脸的事,他谁都愿意提。
别看这些人说的好听,其实也是看他笑话,不过没办法,眼前要用到这些人,必须得忍着,等解决了苏晓磊,回头再慢慢收拾这些看笑话的。
沈建伟一把浩子拽到一边,悄悄塞给他一张大团结。
“浩子,周永年家有盘磁带,老东西用它威胁我,你给我偷出来…”
浩子眼睛一亮,这比他上一天班赚的还多。
“我懂沈哥,你就擎好吧,他家那破锁,闭着眼我都能开,我保证把他家所有磁带都给你偷出来…”
沈建伟眨着三角眼得意一笑,扯的伤口疼的嘴角直抽抽。
能偷周永年的磁带,就能抢苏晓磊啊,这不仅能报仇,还能省钱,最主要不用娶周秀敏那个贱或。
不就睡你媳妇么,至于动手么?还差点把我阉了,你也不想想周秀敏不主动劈腿,我能得手么…
随后沈建伟又点了大壮和铁头,这俩小子不仅长得一脸凶相,膀大腰圆、还都是打架敢下死手狠人,也是他手下最忠实的小弟。
“你俩去找苏晓磊,把他手里的磁带抢过来,放心,少不了你们好处…”
他眯着眼,拳头捏得嘎巴响,让那小子知道,家属院这一带谁说了算?
大壮和铁头咧嘴一笑,把手捏的啪啪响。
沈建伟一挥手,十几个人散进胡同。
五月的日头刚爬上墙头,晃得人影碎了一地。
周家。
周永年把磁带搁桌上,刘桂花眼睛发亮。
“老周,没想到这就拿捏沈家了,这磁带你可得放好…”
周秀敏却皱起眉,回屋翻了几盘旧磁带随手搁桌上,以浑搅视听
“爸,这磁带不能放家里。沈建伟根本不想娶我,万一他趁咱家没人来偷…”
周永年想了想,掀开里衣,把磁带塞进缝在裤腰内侧的小兜里。
硬邦邦的一小块,贴着皮肉,硌得人心安。
那边沈红旗一阵急蹬,拐进苏晓磊家那条胡同。
墙根底下蹲着几只晒太阳的母鸡,被车铃声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砰、砰…”
沈红旗左右看了看,跟做贼似的,赶紧敲响苏家门。
“有完没完?烦死了”
苏晓磊耷拉着脸,嘟嘟囔囔拉开门。
“沈厂长来了,快请进。”
得,财神爷来了,看来周永年那个老登得手了。
院里收拾得干净利落,晾衣绳上搭着两件洗过的蓝布工装。
吴春玲去了轴承厂串门,院里只有苏晓磊、赵志强、刘振华。
苏晓磊扫一眼沈红旗手里包,脸上立马露出个笑脸。
沈厂长想好了?婚期紧任务紧,这房您买正合适,拎包就能入住,全是新的,正适合您儿子结婚…
沈红旗把带来的酒搁桌上,又一脸肉疼慢慢放下挎包。
“这房我一定要,只不过钱没凑齐,我把能借的都借了,才凑了两万三先给你送来,剩下的我再去凑…”
苏晓磊眼里亮了一下,面上不露。
“行啊,沈厂长够积极的,只要你把房钱补齐,过户包在我身上。固陵饭店的婚宴我免费转给你,你绝亏不了…”
沈红旗一愣,固陵饭店的婚宴托关系都未必订得上,苏晓磊竟能订下来。
苏晓磊话锋一转,又从兜里掏出一盘磁带搁桌上,这盘送您,跟给周永年那盘一样。
沈红旗瞳孔一缩,头上青筋直跳,你手里到底还有几盘?我的小祖宗,可不能再给别人了。
苏晓磊嘴角一挑,“沈厂长,我手里不止这几盘。只要您和周主任按时把尾款付清,我保证永不见光。可谁要动歪心思…”
他把话尾一收,“那就别怪我客气,到时候周家、沈家,全都得家破人亡…”
他给磁带就是想提醒沈红旗,老子吃定你们了,赶紧把尾款付了,别想那些乱七八糟,你那点小心思我明白。
槐花甜腻的气息从窗口渗进来,和满屋的紧绷气氛搅在一起。
沈红旗后背直冒冷汗,他在厂里摸爬滚打一辈子,五十多岁的人,今天竟被一个毛头小子拿捏了。
“好,明天我一定把剩下的钱送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苏晓磊笑了,从抽屉取出纸笔唰唰写了一张收据递过去:
“沈厂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算现在弄死我,我也得拉着周、沈两家垫背,我好不了,谁也别想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