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旗嘴角抽了抽,接过收据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苏晓磊做事有理有据,收据写得工整、清楚简明,哪像个毛头小子,分明是个老狐狸。
“那行,剩下的钱我明天一定送来…”
他把收据揣进兜里,推着车出了苏家。
这个苏晓磊太难对付了,绝不是糊弄就能过去的。
八点多的阳光已经刺眼,照在红瓦上泛着白光。
沈红旗前脚刚走,苏晓磊就把沈红旗、周永年送来的钱收起来。
他早就想好了,这么多钱不能放家里,大钱一会存信用社,家里就留3千块钱,他数了一遍码在桌上,用搪瓷缸子压着。
“砰!”
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登时两个膀大腰圆的闯进来,身影大壮、铁头骂骂咧咧堵在门口,把堂屋的光都挡了大半。
苏晓磊左眼皮跳了一下,他第一次来家属院,就是这俩人把他堵在犄角旮旯,不仅抢光了他的钱还揍了他一顿,还把他吓尿裤子。
后来即使他长大,接班进了食品厂,每次看见这俩人还是绕着走。
但那是以前了,此刻他嘴角一扯笑着迎上去,同时给扒着窗缝往外看的赵志强、刘振华使了个眼色。
进了堂屋,大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搪瓷缸子压着的那摞钞票上,眼睛瞬间亮了。
铁头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晓磊。
“苏晓磊,沈哥让我们来拿磁带…”
“还有这些钱…”
大壮贼眉鼠眼,看见钱的那一刻,眼都红了,伸手就去拿那摞大团结。
就在他指尖碰到钞票的瞬间,苏晓磊脸一耷拉,往后撤了半步,扯着嗓子大喊。
“抢劫了,入室抢劫了…”
话音没落,赵志强拎着斧头从里屋蹿出来,刘振华抄起顶门棍跟在后头。
苏晓磊突然从腰后抽出菜刀,一刀背砸在大壮伸出去的胳膊上,疼得他惨叫一声,整条胳膊没了知觉,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裤裆一股热,尿臊味弥漫开来。
刘振华一棍子抡在铁头小腿上,赵志强冰冷的斧头擦着他鼻尖劈过去,铁头吓得登时扑通跪倒。
“当!哐当!哐当…”
搪瓷缸子飞了,桌椅子倒了,黑色大团结在空中飘散又落了一地。
大壮跪在地上浑身发颤,裤裆湿了一片,刚才那股嚣张全换成了眼里的惊恐。
铁头抱着腿疼的脸色煞白,盯着苏晓磊手里那把菜刀大气都不敢喘。
“哐当!”
苏晓磊把刀往桌上一拍,蹲下身盯着大壮那张大脸。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时还没长开的圆脸,脑子里却浮出另一张面孔。
前世四十多岁的沈建伟,在酒桌上搂着周秀敏的肩,冲他举杯。
“老苏,这些年辛苦养家真不容易,卫国那孩子随我…”
满桌人哄堂大笑,他端着酒杯站在那儿,手指捏得杯壁发白,一句没吭。
回家后周秀敏还嫌他窝囊:
“你一个蹬三轮的,拿什么跟沈总比,要没我你连跟他吃饭都没资格,不就说卫国像他么?真像他倒好了…”
他养了三十年,养到苏卫国大学毕业、找工作、买房,最后去卫生院看他,站门口说了句“”爸你还好吧”头都没抬就走了。
那三十年他蹬三轮扛大包摆摊卖菜,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把腰都累弯了,肩膀磨出两道深槽。
人家说他不配拥有房子、存款,他认了。可那三十年汗水砸出来的每一分钱,都喂了别人儿子,到头来还嫌他窝囊。
苏晓磊盯着大壮的眼睛,慢慢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眼底却冷得像结了冰。
“你俩好大胆,大白天就敢入室抢劫,涉案三千多块,够吃枪子…”
“我、我、没、我没抢…”
大壮被刀背砸的胳臂钻心似的疼,说话声都发颤。
苏晓磊刚才的表现超出了他们预期,他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可一进来,入室抢劫的帽子已经扣下。
“手都拿到钱了,人赃并获。我现在叫保卫科,你猜他们信谁?”
苏晓磊站起来,拎着刀踱到铁头面前,用刀背拍拍他脸。
“谁让你们来的?他自己怎么不来?”
沈建伟前世你算计我一辈子,既然你出手了,我也不客气了,先废掉你手下两员大将,让你手下小弟跟你离心离德。
大壮和铁头对视一眼,脸色从恐惧害怕变成铁青。
“是沈建伟让你们来的吧?这钱是他爸前脚刚送来的,后脚就让你们来抢。你们替他卖命,他拿你们顶雷…”
苏晓磊把地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在大壮眼前晃了晃。
“你们拿他当大哥,他拿你们当傻子…”
大壮牙咬得嘎巴响,被砸的那条胳膊还在抖,但眼里的恨意已经压过了疼。
铁头小腿挨了一棍子,跪在地上疼的直转筋。
俩人相视一眼,瞬间明白沈建伟脸上的伤哪来的了,肯定是他打不过苏晓磊,让自己来给他出头。
这他么也太阴险了,苏晓磊这么狠,你怕我们也怕啊。
就凭苏晓磊刚才那一刀,如果不是刀背,自己胳膊就废了,还有苏晓磊那一声抢劫,送进保卫科就出不来了,吃枪子都有可能。
“志强,你去叫保卫科,入室抢劫,涉案三千块,够他俩吃枪子…”
苏晓磊冲赵志强一使眼色,赵志强放下斧头扭头就往外跑。
“唉…苏晓磊,我们是来要磁带,不是抢劫…”
“对,我们没抢劫…”
大壮、铁头跪着爬到苏晓磊面前,抱着他大腿求情。
正在这时,一个身穿劳保服,花白头发的中年人走进来,进门就看见一屋子狼藉和跪在地上的俩人,眉头拧成疙瘩。
“晓磊,这、怎么回事?”
他是苏晓磊进厂拜的师父唐东,为人正派,在厂里说话有分量。
大壮铁头像看见救星,连滚带爬扑过去。
“唐叔,你快跟苏晓磊说说…我们没抢劫!是沈建伟让我们来要磁带…”
苏晓磊把手里刀哐当放桌上,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唐东听完脸色铁青,低头踹了大壮一脚。
“蠢货!让人当枪使还觉得自己仗义?”
他转向苏晓磊,“晓磊,给师父个面子,这俩混账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别叫保卫科了,他们再敢找你麻烦,我亲手送他们进保卫科…”
苏晓磊沉默了两秒,既然师父开口了,我得给你面子…
“你俩还不赶紧滚,再找晓磊麻烦,我亲手送你俩去保卫科…”
唐东抬腿踢大壮一脚,示意他们赶紧走。
大壮铁头互相搀着爬起来往外走,两人头也不回,脚底抹油恨不得跑快点,就怕苏晓磊这位煞星突然改主意。
这个苏晓磊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下手又狠又准,和以往胆小怯懦完全不同。
大壮低头看看裤腿上那片还湿着的尿渍,后脊梁一阵发凉,心里打定主意,以后见了苏晓磊,都绕着走。
“铁头,沈建伟那个王八蛋阴咱们!”
大壮蹿出胡同口,终于敢喘气了。
“苏晓磊太阴险了,沈建伟吃了亏还让咱俩来,要不是唐叔,咱俩铁定进保卫科。涉案三千块,够咱俩吃枪子…”
“那姓沈的让咱替他出头,自己缩后头当乌龟,这笔账我记下了。”
铁头一瘸一拐,腿肚子还在打颤。
“还有苏晓磊,下手真黑,差点把我腿打折,等着…”
两人骂骂咧咧互相搀扶着走远了,阳光底下,裤裆那片深色印记明晃晃的,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唐东搂过苏晓磊,两人走到院子角落。
“晓磊,刚才碰见你娘了,说你又不结婚了,怎么回事?跟师父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