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院子从外面看着很大，纵深少说有二十多米，离上次看到建设路路口那个破院子只有一两百米。

　　五间青砖瓦房坐北朝南，屋顶的青瓦旧是旧了，却一片没碎，看得出常年有人照看。

　　院子宽得能并排停两辆马车，种菜搭棚绰绰有余。

　　可真正让苏晓磊心动的还不止这些。

　　这院子紧挨着解放路，要是把院墙推倒，沿路能起一排铺子，少说十间。

　　县城未来最繁华的地段，十间铺子，光租金就能养活一大家子。

　　可惜这年头的人还没这意识，苏晓磊舔了舔嘴唇，这不就是自己机会么。

　　要是把整个院子推到，甚至可以起座三层小商场，将来无论自己做，还是出租，绝对可以养活一家人。

　　实在不行将来拆迁也能大赚一笔，得，自己这辈子第一笔投资就这儿吧。

　　"志强、振华，这院子不小，你们觉得我买下来咋样？"

　　赵志强一愣，看着院子挠挠头。

　　"磊子，你要买房？这院子大住着肯定舒坦，就是太老了，不如等着厂里分房…"

　　刘振华看着院子也摇摇头，觉得这房太旧了。

　　苏晓磊说着往挂着"此房变卖"牌子的院门口走去，赵志强、刘振华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跟上去。

　　他俩眼里这房子旧得跟村里老屋差不多，青砖都泛了白，实在看不出哪里值得买。

　　顺着墙上指引，三人很快找到房主。

　　房主是位老太太，婆家姓陆，满头银发，看着六七十岁，无儿无女，是街道的五保户。

　　让苏晓磊意外的是，陆奶奶在这附近有七八处院子，要卖这处是里面最大的。

　　"陆奶奶，这院子卖多少钱？能进去看看么？"

　　老太太一脸慈祥伸出食指："一千块。你要觉得合适，我打开门你们瞧瞧…"

　　"一千？"

　　不止苏晓磊，连赵志强和刘振华听完也同时皱起眉头。

　　这个价在县城绝对算高价，食品厂家属院那种三间瓦房带个小院，撑死了也就四五百块。

　　赵志强在后面悄悄扯苏晓磊衣角，拼命使眼色。

　　苏晓磊心里却乐开了花，面上却半点不露。

　　一千块拿下这个院子，光地皮就值了。

　　将来十间门面立起来，一年租金都不止这个数。正好刚到手一笔钱，先投资一笔练练手。

　　他看了看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没忍心还价。

　　"行，就按您说的价，不过我得先看看房…"

　　"放心，这房子我经常打理，只是看着旧不耽误住…"

　　陆奶奶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紫黑木门上的铜锁"咔嗒"一声弹开。

　　赵志强凑到苏晓磊耳边，

　　"磊子你疯了？一千块钱！村里盖五间大瓦房才三四百，你这不是败家么？"

　　刘振华也帮腔："就是，磊子你再琢磨琢磨…"

　　苏晓磊没吭声，抬脚跨进门槛。

　　院里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五间正房青砖到顶，梁柱用的都是老榆木，粗实得很。

　　门窗虽有些年头，但没有一处朽烂，最让苏晓磊满意的是靠着解放路那段院墙，足有二十多米长，齐整得很，将来推倒盖铺子，妥妥够用。

　　"陆奶奶，这院子真卖一千？"

　　老太太把食指竖起来："一千，少一分不卖。"

　　赵志强在后面倒抽一口气，这也就是在城里，要是在村里，五百这么大院子都没人买。

　　在固陵县，一千块够买两套普通院子了。他实在想不通苏晓磊怎么会答应。

　　可苏晓磊心里那本账，跟别人算的不一样，自己刚拿到沈、周两家钱，就碰到这个机会，这简直就是天降横财，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机会来了决不能错过。

　　"行，一千就一千。"

　　老太太愣了愣，没想到这个小伙子连价都不还。

　　赵志强急得在后面拽他胳膊，"磊子！"

　　苏晓磊摆摆手，一脸认真地看着陆奶奶："陆奶奶，这院子我买了，但我有个条件。咱们得请街道做个见证，证明这院子是您的，免得以后麻烦…"

　　不是他想得多，陆奶奶是五保户，无儿无女不代表没亲戚。这房子买了，将来老太太不在了，亲戚冒出来不承认，他一个外人根本扯不清楚。与其日后扯皮，不如一开始就消除麻烦。

　　陆奶奶微微皱眉，"我一个孤老婆子，还能诓你？"

　　"不是怕您诓我，您就不怕我诓您？有公家人在，咱都踏实。再说您这么大岁数，街道知道这院子卖了，省得日后麻烦…"

　　老太太盯着他端详半天，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你这小伙，年纪不大心倒挺细，我这就去街道办。你下午四点过来，咱们在公家眼皮底下签合同…"

　　苏晓磊点点头，"听你的陆奶奶，四点，我准时到…"

　　从院子里出来，赵志强和刘振华立马一左一右围上来。

　　"磊子你咋想的？"

　　"一千块买个破院子"

　　"有那钱干啥不好…"

　　苏晓磊笑了笑，你们不懂，这院子买了亏不了，再没多解释。

　　现在跟俩发小说什么铺子、升值，他们根本听不懂。等过两年沿解放路那排铺面立起来，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走吧，去一中，晓绢该放学了。"

　　三人跨上车继续往固陵一中骑，苏晓磊心情格外好，瞥了一眼建设路路口的那个破院子，一定得盯好，那也是自己的。

　　房子基本定下了，往后不管怎么折腾，都有个落脚地了。

　　周、沈两家赔的钱就是自己这辈子的本钱，这个大院子就是自己事业的起点。

　　车轮吱吱呀呀碾过路他想起了林晓娟。

　　前世她以三之差没考上大学，最后嫁给了镇上一个办事员。

　　婆家重男轻女，两胎她生的都是闺女，婆家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饭桌上的话一天比一天难听。

　　后来她受不了磋磨，喝了农药，苏晓磊记得那个冬天，他知道消息时，已经过了半月了。他在村口站了半个钟头，愣是没敢往里走。

　　那是他前世心里最深的遗憾，俩人从小一块长大。

　　要不是后来周秀敏管得严，不许他跟任何女人来往，他多少能劝一劝晓绢，哪怕只劝一句，或许她就不至于走那条路。

　　没想到早上碰到她，已经变的快认不出来，正想着，就看到固陵一中的铁栅栏大门。

　　大门锁着铁链，师生都走旁边小侧门。

　　传达室大爷戴着老花镜，隔着窗户往外打量。

　　苏晓磊看了看腕上的表，差十分十二点。

　　"磊子，你去吧，门卫肯定不让我俩进。"

　　赵志强摊摊手，低头看看自己皱巴巴的衣裳。

　　"小绢在高三三班，别让她去食堂了，带出来咱带她吃顿好的…"

　　刘振华看了看自己黝黑的胳膊。

　　苏晓磊笑着点点头，抬脚往侧门走。

　　传达室大爷探出半个身子："找谁？"

　　"高三三班，林晓娟。我妹妹。"

　　老头上下扫了他两眼，往校园后排一指："最后一排那排教室，别乱逛，找着人赶紧出来。"

　　"谢谢大爷。"

　　苏晓磊递了支烟过去，抬腿进了校门。

　　中午的太阳烈得很，晒得水泥地面发白。

　　八三年的固陵一中还没教学楼，教室全是一排排红砖瓦房，前后种着腰粗的白杨，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响。

　　下课铃刚响过，高一高二的学生乌泱泱往食堂涌，唯独高三那排教室安安静静，有的教室老师还在拖堂，讲题声隔着窗玻璃传出来。

　　苏晓磊找到高三三班，里面没老师，从门口探进头去。

　　教室里每个课桌上都堆着小山似的书和卷子，挡得只看得见一颗颗脑袋顶。前排一个男生抬头打量他：

　　"你找谁？"

　　"找林晓娟。"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埋头写字的瘦小身影顿了一下，抬起头眯了眯眼才看清人。

　　"晓磊哥？你怎么来了？"

　　苏晓磊循声看过去，心里猛地一抽。

　　林晓娟看着比早上更憔悴了，碎花长褂穿在身上直晃荡，肩胛骨把布料撑出两个尖尖。头发枯黄，用一根皮筋胡乱扎着，白皙的脸上顶着个大大的黑眼圈。

　　苏晓磊嗓子发紧，脸上扯出个笑来。

　　"走，先跟我去吃饭，吃饱再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