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磊垂着头，泪水在眼眶里只打转，声音发哽。

　　"师父，我也不怕丢人，实话跟您说，我媳妇周秀敏让沈建伟撬走了，还怀了孕…"

　　他一五一十把沈建伟和周秀敏的事讲了一遍，只字没提自己高价卖家具家电、高价卖房子那档子事。

　　这当口，他只拣对自己有利地说，给自己塑造成无辜受害者的人设。

　　把沈建伟塑造成仗势欺人欺男霸女的形象，周秀敏喜新厌旧水性杨花的形象，他苏晓磊老实巴交的弱者人设。

　　唐东听完，重重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苏晓磊肩膀。

　　"晓磊，你受委屈了，师父就是个工人，不过在厂里还有点面子。放心，咱爷们不能让人随便欺负，这事我记心上了…"

　　唐东说话分量不轻，这年头的老工人最讲道义，唐东既然说了，虽然明面上不能跟领导对着干，但底下拉拢几个老伙计，关键时刻给沈红旗、周永年添添堵，还是做得到的。

　　等院子里只剩下自家兄弟，赵志强两眼放光，压不住兴奋。

　　"磊子，你刚才那菜刀砍大壮一下，绝了！大壮直接吓尿了！"

　　刘振华咧嘴笑："铁头挨了我一棍子，腿都软了，站都站不住…"

　　苏晓磊没笑，蹲下身把地上散落的钞票一张张捡起来，仔细拍掉灰码整齐。

　　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胡同里没什么动静。

　　沈建伟既然派人来抢他的磁带，肯定也不会放过周永年。

　　周家三口白天都上班，家里铁定没人，那盘带子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如果沈建伟得手了，中午周家就会发现，没了筹码，到时候周永年还得上门来求他。

　　苏晓磊嘴角动了动。他现在像只蜘蛛，一张网撒下去：挑唆周家跟沈家，挑唆沈建伟跟周秀敏，顺便还让沈建伟跟手下弟兄起了嫌隙。

　　敌人乱成一锅粥，他才好浑水摸鱼。反正这一世，他打定主意跟周秀敏、沈建伟划清界限，暗地里使绊子，往死里整就对了。

　　既然沈建伟先出手，他也不会坐以待毙，这次先废了他两员大将，一旦大壮、铁头的事传开，他手下小弟就不会听他话，到时候没了帮手，沈建伟更不是对手。

　　"按下葫芦浮起瓢，一件事没完又蹦出一件…"苏晓磊自言自语。

　　"怕啥！来一个干一个！"刘振华一拍胸脯，"磊子，我俩永远站你这边。"

　　赵志强伸了个懒腰："怪不得都想进城，这比在村里喂猪喂牛有意思多了…"

　　三人说说笑笑，把堂屋收拾利落，菜刀归回厨房，斧头放床底，顶门棍竖门后头。

　　屋子里恢复整洁，一点看不出刚发生过一场械斗。

　　"志强、振华，今天的事，千万别跟我娘提…"

　　"放心磊子，报喜不报忧我们懂…"

　　"对，大娘那边你尽管放心。"

　　赵志强犹豫了一下，"不过磊子，你这么多钱搁家里也不是事儿，万一真遭贼…"

　　这两天苏晓磊可让这俩发小开了眼，菜刀哐哐一顿乱砍，几句话就把人弄成抢劫犯，一张嘴讹出几万块，关键是钱还真到手了。

　　这些事搁村里，别说干，说出来都没人信。

　　苏晓磊皱着眉，把两万八千五百块全塞进绿挎包，这钱可是周永年和沈红旗送来的，放在家里万一被人盯上，偷是小，抢都有可能。

　　再说这可是自己这辈子的本钱，绝对不能出岔子，

　　"你俩跟我去趟银行，把钱存起来，免得再有人惦记…"

　　苏晓磊特意没选食品厂周边的信用社，选了个离食品厂三里、靠百货大楼的分行。

　　这年头万元户都很少，他不想让厂里任何人知道他有这么多钱。

　　八十年代的固陵县城，公路坑坑洼洼，双向两车道勉强能错车。

　　两旁的法桐、杨树、槐树什么品种都有，路灯杆歪歪扭扭立着，灯罩碎了几个也没人换。

　　建筑以平房瓦房为主，偶尔冒出几栋楼房，最高也就五层。

　　县城像样的去处，除了几家工厂就是机关大院，唯一热闹的片区，就是百货大楼和固陵商场那一带。

　　苏晓磊仨人骑着自行车，绿挎包被他背在胸前，拉链拉到顶。

　　自行车压过一个坑颠了一下，他下意识用手捂住包。

　　赵志强和刘振华一左一右，跟两大护法似的，车蹬得虎虎生风。

　　信用社不大，水泥地面踩得发亮，木柜台漆面斑驳。

　　三个窗口只开了中间那个，前面就一个人排队。

　　轮到苏晓磊时，他拉开挎包拉链，把一捆捆现金往台面上码。

　　"同志，我存钱。"苏晓磊语气平淡。

　　女柜员抬眼看见那堆钱，先是一愣，随即挤出笑脸：

　　"同志存多少？"

　　在她印象里，普通老百姓来存钱，十块二十块是常事，柜台玻璃上还贴着标语。

　　存款一元不嫌少，积少成多日子甜。

　　"两万八千五。"

　　苏晓磊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十块钱一张，一捆一千，一共二十八捆半，整整齐齐摞在台面上。

　　女柜员笑容凝固了，抬头又重新打量了眼前这个年轻小伙："同志，您存多少？"

　　"两万八千五百，存一年定期。"

　　语气像存二十八块五一样平常。

　　女柜员手指头开始发颤，一捆一捆拆开，过验钞机。

　　一百张一捆，两千八百五十张，她点了整整两遍。

　　信用社其他几个柜员和窗口外面的客户都侧过头来。

　　"这么多钱？"

　　"怕是哪个厂的采购吧？"

　　"采购也不能揣两万多现金满街跑啊…"

　　……

　　苏晓磊面无表情，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验钞机，看数字一张张跳过去。

　　一张没少。

　　存单递出来的时候，女柜员双手捧着，态度比刚才恭敬了不止一点。

　　"同志，您的存单，两万八千五百元，存期一年，你收好。"

　　苏晓磊接过存单，确认了一遍金额和日期，叠好塞进挎包内层，拍了拍，冲俩发小一使眼色。

　　三人转身出了信用社，推上自行车。

　　出了门，赵志强先憋不住了。

　　"磊子你没看见，刚才信用社的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

　　"两万八千五谁不眼红？万元户！咱村一个都没…"

　　刘振华舔了舔嘴唇，"有钱的感觉是真他娘的好。"

　　苏晓磊白了他俩一眼："羡慕嫉妒恨吧。这钱，都是沈建伟、周秀敏欠我的。"

　　"谁羡慕了！"

　　赵志强一瞪眼，"我可不眼红这钱，被戴绿帽子换来的，给我我都嫌膈应，不过磊子你这事干的漂亮…"

　　"就是，磊子。"

　　刘振华把烟点上，吐了口烟圈。"我俩知道你难受，不过周秀敏这种女人不要也罢…"

　　苏晓磊没接话，难受？笑话，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靠未婚妻出规讹钱，这钱虽然来的不光彩。但他不在乎，这都是沈建伟和周秀敏欠他的，两万八只是个开头。

　　"走，去看看晓绢…"

　　忙完正事，苏晓磊瞬间想到林晓绢。

　　"她快高考了，咱们给她打打气…"

　　一提林晓娟，三人都松快了些。

　　林晓绢是他们这批发小里读书最好的，在固陵一中读高三，马上就要高考了。

　　"年后我就没见过她，听说读书特别苦…"赵志强挠挠头。

　　"走吧，好久没见了，咱们给她改善改善伙食…"

　　刘振华把烟头一弹。

　　三人骑着车往固陵一中方向走，百货大楼离固陵一中五六里。

　　沿着解放路穿过一片城中村，全是瓦房平房，有新有旧，偶有几棵老槐树从院子探出枝来。

　　骑出去不到二里，苏晓磊一捏刹车，单脚撑地停下来。

　　路边一堵山墙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刷了几个字：此房变卖。

　　苏晓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这位置他记得，往前再走两条街就是百货大楼，往东去是固陵商场，往后几年这里要建三联商厦，是整个固陵县最热闹最繁华的商圈。

　　现在买下来，无论以后拆迁还是自己干买卖，都能大赚一笔…

　　"志强、振华，停一下…"

　　苏晓磊把车支好，往那房子走去。

　　"有卖房的，咱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