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结婚没这么多讲究,一般就穿件新衣服就当喜服。
像周秀敏这么讲究,专门买喜服的得是那种富贵官宦之家,沈父虽然也是领导,但离富贵之家差远了,何况为了小两口,沈家已经掏空家底。
再说沈红旗两口子本来就没看上她这个儿媳,要不是她怀孕,再加上苏晓磊手里把柄,他们才不会让儿子娶她,说白了娶她不是沈家心甘情愿的。
“哪疯了?”
周秀敏声音拔高了一截,我一辈子就结一回婚,我穿得体面,也是给你们沈家、给你长脸,连苏晓磊那个泥腿子都说,结婚衣服随我挑…
“苏晓磊、苏晓磊…”
沈建伟把烟从嘴上薅下来,愤怒地扔在地上,重重踩了两脚。
“他这么好,你跟他过去啊!为了娶你,我家花了5万买他那破院子,5万!5万,我爸妈剩下的半辈子都得还债…”
周秀敏被他噎得脸一白,手指攥紧了衣角,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你爹不是厂长么,一个厂都是他说了算,还在乎这点钱…
柜台的售货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挂着吃瓜的兴奋。
沈建伟气的头晕脑胀,呼呼喘着粗气扭头就走。
贱或,我一厂长儿子,你拿一泥腿子跟我比,既然你觉得他好,干么跟我上床,他好你嫁他去。
周秀敏一个人站在柜台前,手里还捏着那件喜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甘心地放下衣服,赶忙追出来。
从百货大楼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昏黄的路灯将人影拉的老长。
周秀敏踩着高跟鞋跟在沈建伟身后,两人隔着两三步远,谁也不说话,走到家属院门口,沈建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非要那么贵的喜服?一百八,你知道我家现在什么情况?”
周秀敏心里有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摸了摸肚子,忍住了。
其实这年头结婚没那么多讲究,只要不破不脏没补丁就是好衣服,周秀敏之所以要那么贵的喜服,纯粹就是秀优越感。
嫁给苏晓磊一泥腿子,自己要什么他都答应。现在嫁给沈建伟,副厂长儿子自然不能差了。
进了沈家,王翠芬正坐在沙发择豆角,看两人脸色不好,手里的活就停了。
“咋了?”
“没事。”
沈建伟黑着脸推门进屋,看都没看周秀敏。
王翠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最终落在周秀敏身上。
“秀敏,你俩好不容易要结婚了,又怎么了?”
周秀敏憋了一路,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妈,我看中件喜服,一百八,南方来的新款,全县就这一件,建伟嫌贵,死活不给我买。”
王翠芬手里的豆角一撂,起身拍了拍围裙。
“一百八?啥衣服这么贵?金子做的?”
她的眉毛挑起来了,装出来的那点慈眉善目消失,眉眼里透着刻薄狠厉。
“秀敏,你也知道,这阵子为了你和建伟,我家底都掏空了,还拉了不少饥荒。新房可是按你要求置办的,下边还有婚宴烟酒糖茶…”
“可是妈…”
“你肚里还有孩子,以后花钱的地多了…”
王翠芬打断她,语气淡下来,话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
证都领了,孩子也有了,跑也跑不了,何况还是她倒追的儿子,往后过日子,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不能光顾着眼前。
周秀敏张了张嘴,看着婆婆那张阴沉的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凉。
周秀敏为了更好的融入沈家,快步走进厨房,隔壁传来沈建伟和他妈的说话声,虽然声不大,但她隐隐约约还是听见了。
“…那衣服不能买,不能啥事都由着…”
“…反正她也不能跑,结婚后你俩工资得上交,得赶紧把饥荒还上…”
“…要不是她,咱家至于花那么多钱买苏晓磊…”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周秀敏脑袋里。
周秀敏猛地转身,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了苏晓磊,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男人。
一次苏晓磊知道她想买条裙子,二话没说就骑车带她去百货大楼,一百二的裙子,看了价签他的脸色也变了一下,可还是咬咬牙买了,还说只要你喜欢咱就买。
苏晓磊一个月才挣多少?和沈建伟一样,六十多块,那条裙子花了他俩月工资。
可现在呢?她费尽心思嫁给了沈建伟,家具家电跟当初苏晓磊准备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提那件南方新款喜服,沈建伟连犹豫都没犹豫就拒绝了。
他妈一句“证都领了。”他就真的不再看她一眼。
周秀敏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她忽然发现自己做了件天大的蠢事。
苏晓磊虽然闷,不会说漂亮话,可他兜里有十块就给她花八块。沈建伟呢?能说会道,一张嘴就能把人哄得晕头转向,可真正要往外掏钱,他只听他妈的话,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是个妈宝男。
第二天一早,周秀敏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梳头,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快步来到沈家。
迎面碰上邻居刘婶,“哟,秀敏真是越来越俊了,啥时候办喜事啊?”
周秀敏笑得眉眼弯弯:“快了快了,就五一,到时候刘婶可得来喝喜酒。”
虽然嫁得人变了,可婚期却没改,不到一天,亲戚朋友都通知到了,周秀敏也从嫁给一个小工人变成嫁给副厂长公子。
沈建伟推着自行车出来,看着身边这个漂亮的周秀敏,心里舒坦了几分。
可他不知道的是,周秀敏虽然挽着他,但心里却有点厌恶。
周秀敏脸上笑着,心里却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要是嫁给苏晓磊,至少那件喜服,他一定会给自己买。
可这话她不能说,感觉这嫁给厂长公子,怎么还不如嫁给苏晓磊一泥腿子,这和她心心念念风光的婚礼完全不同,不过不能急,得一点渗透沈家,过上自己想要得好日子,路是自己选的,哭着也得走完。
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往前滚,周秀敏每天都去沈家帮忙做饭、收拾屋子,对王翠芬一口一个“妈”喊得亲热,可背过身,脸上的笑就垮下来。
新房还是苏晓磊的那套,家具家电都是当初跟苏晓磊一件件选的,看着这些既亲切又膈应,三门衣柜、梳妆台、高低柜…
周秀敏心里像有块石头压着,透不过气。
她想起那天在百货大楼柜台前,售货员看她的眼神。
又想起苏晓磊给她买东西掏钱的样子,那小子数钱的时候还有点笨,一张一张捻得慢,但一张都没少。
“秀敏,出来看看你们喜糖,搭把手包一下…”
周秀敏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又挤出笑脸。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精致,打扮体面,嫁的是县城食品厂里副厂长的公子,肚里还怀着他家的长子长孙,哪哪都风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风光底下是空的。
她推开门走出去,笑容挂在脸上,跟来帮忙的七大姑八大姨热热闹闹地说话,声音比谁都大。可目光越过院墙,越过那些红彤彤的喜字,她不由自主地往外望了一眼。
苏晓磊这会儿在干么呢?
初夏的夜静悄悄的,天上群星低垂,像撒了一把碎银。
可地上没路灯,村里土路被车辙和雨水啃得坑洼不平,一脚踩下去不是虚的就是歪的,脚底板总能传来凹凸不平的实感。
苏晓磊一手架着烂醉如泥的林长庚,一手打着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在泥路上跳来跳去。
"林叔,您可扶稳了,咱爷俩要是栽进沟里,明儿就成村里笑话了…"
八三年的槐树营村,不仅没水泥路,连排房都还没规划。整个村子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
腊月化冻时更是能陷到脚脖子,走路像踩着发糕。
"婶子,人送回来了…"
"晓磊啊,不用说,这老东西准又喝多了。"
孙秀芝从门洞里迎出来,嘴上嘀嘀咕咕地骂着,嘴角却翘得老高,看得出来心情不错。
"多喝了几杯,绝对没醉!婶子可千万甭告诉晓绢,她拧起耳朵太疼了,我可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