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磊缩了缩脖子,装出一副怂包样,把林长庚往门里送。
正说着,林长庚的二儿子林建国闻声跑出来,一把接过醉醺醺的老爹,上下打量着苏晓磊。
"磊子,你小子能耐了,把我爹都灌趴下了。"
"建国哥,你往后说话客气点儿。"
苏晓磊嘴角一翘,得意洋洋地挺了挺胸,刚才林叔可亲口把晓绢许给我了,等她高考完就订婚。
"少来!"
林建国眉毛一拧,我警告你小子,别打我妹妹主意,她是我们家宝贝疙瘩…
"二哥你说话客气点…"
苏晓磊嬉皮笑脸地接茬,扭头就往后退了两步。
"信不信明年让你当舅舅?"
话音没落,人已经蹿出三步远。
"臭小子你找揍!"
林建国刚要追,被孙秀芝一把拽住胳膊,你给我消停点儿!先扶你爹进屋,晓磊多好一孩子,你妹妹嫁谁不是嫁?
娘俩一左一右把林长庚架进屋,苏晓磊打着手电哼着小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这年头的农村,入了夜就静得只剩狗叫和戏匣子里断断续续的评书,路上连个鬼影都碰不着。
槐树营的夜晚,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只有星光从锅缝里漏下来。
"磊子…"
刚拐进自家院门,爷爷奶奶正往外走,"长庚没事吧?"
"没事爷爷,林叔酒量大着呢。您脚下留神,这路到处是坑。"
苏晓磊把手电塞给奶奶,一手扶一个,稳稳当当架着二老往外送。
"大孙子,你跟爷爷说实话。"
苏有德握了握孙子的手,你真想娶晓绢那闺女?都是眼前长大的,你可不许胡来…
老爷子顿了顿,没往下说。
苏晓磊婚事黄了,村里传得五花八门。老苏家本本分分,可不能再出幺蛾子了。
"爷爷,我就是给林叔个台阶下…"
苏晓磊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晓绢要真考上了大学,哪还看得上我一小工人?林叔平时没少照应咱家,咱不能装傻,得记着人家好…
这话半真半假。前世林晓绢差三分名落孙山,这一世他要是托一把,兴许就改了命。至于订婚不订婚,无非是往后帮衬她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放屁!"
奶奶一巴掌打在老头子胳膊上,你们老的没老样,小的没小样。订婚是能随口说的?再说晓绢那闺女多好,屁股大,能生儿子!
"奶奶…"
"别跟我扯什么上学不上学的。"奶奶一瞪眼,手里手电照在苏晓磊脸上,晓绢是上学又不是出家!她书念再多,也得结婚生娃…
"铃铃…"
一阵车铃响,苏晓斌骑着二八大杠从胡同里钻出来,车把上挂着布包,一捏闸停在三人面前。
"晓斌,黑灯瞎火的,干啥去了?"
奶奶手电往他身上一晃。
"爷爷奶奶,磊哥,"苏晓斌推着车没再骑,"我去对象家一趟,回来晚了…"
说罢推车进了旁边的院门。
爷爷望着苏晓斌的背影,捏了捏苏晓磊的手,晓斌年底结婚,你比他还大一岁呢,抓点紧…
苏晓磊乐了,爷爷,好饭不怕晚,您就不想直接抱个曾孙?
胳膊内侧猛地一疼——奶奶狠狠拧了他一把。
"我让你不学好!"
老太太板着脸,手电光照得孙子无处遁形,
未婚先孕你工作还要不要?你小子在厂里给我老实点,你已经得罪了副厂长、车间主任,可不能再嘴上没个把门的。
老苏家就这么一个铁饭碗,丢了就是天塌了,老太太嘴上厉害,心里比谁都紧着这根弦。
苏晓磊嬉皮笑脸地把二老哄进门,站在院门口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火星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又慢悠悠地往自家走。
今晚这顿酒没白喝——平白得了个"媳妇",还当着人全家夸了海口,说以后管她吃喝拉撒。
当时嘴上痛快,如今冷静下来细细一算:虽说这年头大学不要学费还有补助,但也就饿不着人而已。
他每月贴补个十块二十块,再加上爷奶的赡养费,要不是手头有七万块托底,还真不敢这么说。
不过也好,有了这层关系,往后帮衬她就名正言顺了。至于林晓绢考不考得上,就看她自己命了。
正想着,隔壁院忽然传出二婶李翠花尖利的嗓门,当家的,那老东西软硬不吃,咱得另想法子!
苏晓磊手一按关了手电,整个人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摸过去。
苏高武压着嗓子,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跟食品厂李主任喝过酒,明天我拎两条烟去坐坐,晓磊那兔崽子以前死板得很,领导早看他不顺眼,让晓斌顶上去不是正好?
"你说给晓斌?小兵也行啊,晓斌有对象了…"
"给谁都成,反正工作得是咱家的。"
墙根底下,苏晓磊嘴角冷冷一勾。
原来如此。二叔二婶撺掇老爷子没成,脸丢尽了还不死心。
行啊,想玩阴的?那就让他们去,李主任早就退了,二叔二婶找上门去,撞上周永年和沈红旗那俩刚被他割了肉的,保管没好果子吃。
他转身推开自家院门,屋里还亮着灯,吴春玲坐在灯下纳鞋底,顶针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闪一闪的。
"回来了?你林叔这顿酒可赔大了,明儿一早准来找你…"
苏晓磊掐了烟,笑嘻嘻凑到娘跟前:找也没用。晓绢以后就是我对象,考上大学我供着,考不上年底就结婚,横竖咱都不亏。
"上大学得几年?还有你那点儿工资…"
"妈,大学不要学费,还给补助呢。我每月再贴她十块二十块的,以后你就有个大学生儿媳…"
吴春玲瞪了儿子一眼,嘴上数落着,脸上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臭小子长心眼了,算计到你林叔头上了…对了,这回在家待几天?"
苏晓磊往床上一倒,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二号才回去呢。
后天正是沈建伟和周秀敏五一结婚的日子,他这时候回厂里不是添堵么?再说李主任早就退了,二叔二婶撞上门去,正好和那两个刚被他割了肉的碰个满怀,保管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娘,我休婚假呢,二号再走。"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也行。"
吴春玲低头纳着鞋底,针脚密密实实,一针一线都透着沉静。
"娘知道你心里憋屈,可工作还得干,你二叔二婶打破头还要抢,搁咱们村里,要么读书要么当兵,招工的好事儿早轮不到了。你且稳住了,别让人抓住把柄…"
苏晓磊闭着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
"娘放心,甭管怎么着,不会让您受委屈。上次那些钱,够我干到退休的工资了。"
"臭小子闭嘴!"
吴春玲压低声音瞪着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财不外露,小心隔墙有耳…喝了酒早点儿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