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二叔二婶今儿这趟,不仅碰一鼻子灰,恐怕还得被保卫科扣下,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这几天周永年、沈红旗刚在他手里吃了大亏,心里都憋着火哪。
沈建伟和周秀敏那对狗男女又正忙着筹备结婚,俩人一个自私自利,一个飞扬跋扈,越临近结婚矛盾也多越掐得厉害。
这时候二叔二婶撞上门去,能有好果子吃才怪?
"同志,我找李主任…"
食品厂传达室门口,苏高武弯着腰,脸上堆满了笑。
传达室老头撩起眼皮,上下打量他一眼。
"哪个李主任?"
"就是二车间那个李主任…"
"早退休了,新主任姓赵,你有什么事?"
苏高武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翠花在后面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师傅,二车间李主任,也就五十岁吧?怎么就退了?"
苏高武挠着头,一脸困惑。
"他啊,得病了,病退…"
大爷摆摆手,把窗子咔嚓一拉,"走吧走吧,厂区不让外人进。"
李翠花急了,上前"啪啪"拍窗户。
"师傅师傅,我们是来办事的,您通融一下…"
"走、走…厂区不让进!再不走我叫保卫科了!"
大爷叼着烟,白了他俩一眼,斜躺在椅子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
两口子进不去食品厂,站在马路牙子上大眼瞪小眼。
李翠花一肚子火蹿上来,你不是说认得吗?不是说喝过两回酒吗?
苏高武憋红了脸,我哪知道他退休了,他退休又没通知我…那、那咱去家属院问问!家属院总有人知道吧?"
"都退休了,找他还有什么用?你还认识食品厂其它领导吗?"
李翠花一把推开他,气的胸口一起一伏。
"翠花,我又不在食品厂上班,李主任还是大哥领导,别的领导我也不认识…"
苏高武搓着手,满脸无奈。
那咱就去家属院!李翠花一拍大腿,家属院肯定能打听到苏晓磊领导,咱直接找他领导!
还是你聪明!我怎么没想到,苏高武笑着在前面带路。
食品厂他没来过几趟,家属院倒熟,他还在苏晓磊家住过一阵子,左邻右舍混了个脸熟。
家属院和厂区隔着一条街,院墙根几棵老槐树正开花,甜腻腻的香气裹了一巷子。
两口子在门口转了两圈,正想找人打听,院里忽然冲出一辆自行车。
骑车人脸色铁青,衬衫崩开两颗扣子,领口歪着,鼻子上架着副墨镜。
身后隐约传来女人的尖利哭声和摔东西的动静。
苏高武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那人一抬头,墨镜底下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瞥了他俩一眼。
"同志、同志…"
李翠花一把拨拉开苏高武,冲上去拦住人。
"你认识苏晓磊吗?"
"苏晓磊?"
沈建伟猛地一捏车闸,自行车"吱"一声钉在原地,
"你们是谁?找死吧?"
他跨在自行车上,眯眼打量这两个土里土气的乡巴佬。
昨天周秀敏要一百八的喜服,今天又要二百八的金戒指,他哪有这么多钱,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年头金戒指在固陵县还没时兴,小两口当场吵翻。
吵到激烈处,周秀敏脱口而出:要是苏晓磊,二话不说就给自己买。
不提还好,一提苏晓磊,沈建伟当即急了,骑上自行车冲出家门。
要不是苏晓磊,老子能娶你这个贱或?为了你,老子掏空家底还拉了一屁股饥荒!
苏晓磊这么好,你干么跟我上床?要不是让他抓了现行录了音,就算你怀孕,老子也不娶你!
苏高武赔着笑凑上来,同志,我们找苏晓磊领导,我是他二叔…
"二叔?"
沈建伟嘴角抽了抽,眼神猛地一沉。
"对,亲二叔二婶…"
李翠花赶紧接话,"听说他得罪了车间主任,你认识吗?"
话没说完,沈建伟忽然笑了,那笑容阴恻恻的,让李翠花后脊梁一阵发凉。
"你们是苏晓磊二叔二婶?好啊。"
他把手指往嘴里一含——"嘟"一声榴氓哨撕裂了家属院的安静。
"兄弟们,出来了!"
胡同里呼啦啦涌出十几个人,个个凶神恶煞,卷着袖子,有的手里攥着扑克牌,有的叼着烟。
苏高武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个电炮就砸眼眶上——眼前嗡地一片金星乱冒。
"打!给我打!苏晓磊的人还敢进家属院?"
拳头和脚像雨点似的砸下来,李翠花抱头蹲在地上尖叫,吓得浑身瑟瑟发抖。
苏高武缩在墙角,身上不知挨了多少脚,骨头缝里一阵阵生疼,求饶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踹碎了。
"别、别打了、别打了…为啥打我们…"
沈建伟一把薅住苏高武的后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冲着围观的人群高声喊。
"这俩人在家属院偷东西!被我抓现形!"
"对,是小偷,偷东西,我们都看到了…"
十几个人齐声起哄,顿时引来更多看热闹的人。
"来,兄弟们,把这俩小偷给我扭送保卫科!咱们也算见义勇为、做好事,说不定厂里还表杨咱们呢…"
苏高武眼冒金星,嘴角淌着血,还没辩解一句,就被连拖带拽进了保卫科。
保卫科办公室里,一个秃顶中年人皱眉听沈建伟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又低头看看鼻青脸肿的两口子。
"你们来家属院干什么的?"
"找、找人…"
苏高武门牙被打掉两颗,说话漏风,血沫子从嘴角往外冒。
"找谁?"
"苏晓磊得罪的车间主任…"
"苏晓磊休婚假回老家了…"
秃顶男人撇撇嘴,磕了磕钢笔。
"身上揣着什么?"
两个保安上前,从苏高武怀里掏出两条哈德门和包的很严实的蓝色手绢。
里面整整齐齐一沓钱,数了数三百六十块,说不上偷;两条烟也算不上赃物。
可沈建伟一口咬死他俩就是小偷,十几个"目击证人"众口一词,一个个说得有鼻子有眼。
秃顶男人沉吟片刻,摆摆手让沈建伟先走,回头对苏高武两口子说。
"你俩先在保卫科待着,我打电话让你们村来领人。没人领,明天就送拘留所…"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李翠花瘫在长椅上嚎啕大哭,哭声在窄小的房间里来回碰撞。
苏高武缩在墙角,右眼肿成一条缝,脑子里嗡嗡响。
到现在他也没想明白,就提了个苏晓磊,怎么挨了顿揍,还被扣上了小偷的帽子?
金色的夕阳映红了半边天,一群鸽子伴着清脆的哨音在村子上空盘旋。
苏晓磊把爷爷家院墙上的杂草拔了个干净,又把一堆老柴劈成整齐的短段,码在厨屋檐底下。
奶奶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看他满头大汗,心疼地给他扇扇子。
"行了行了…磊子,歇会儿,这些够烧两三个月了。"
"没事奶奶,水缸还没挪呢…"
苏晓磊接过碗仰头灌下去,袖子一抹嘴接着干。
院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林长庚三步并两步冲进来,脸都白了。
"有德叔!有德叔…"
老爷子拄着拐棍从屋里出来:"怎么了长庚?"
林长庚喘匀了气,看看苏晓磊又看看老爷子。
"大队部刚接电话,说高武两口子让食品厂保卫科扣下了,说他们在家属院偷东西,让村里去领人,今天不领,明天就送拘留所…"
苏晓磊手顿住了,耷拉着眼皮看着碗底残余的绿豆汤。
二叔二婶想要自己工作,他知道,说他们偷东西,别说他,全村怕是都不信,肯定是碰上自己仇家,不是沈家就是周家,八成是沈建伟,真够狠的,比他想的还狠。不过也好,挨揍受罪的又不是自己。
"长庚。"
老爷子拐棍在地上顿了顿,声音发沉,"咋回事?别急慢慢说…"
林长庚把电话内容三言两语倒了一遍,越说越急:"保卫科说先扣着,让村里去领人。有德叔,这事闹大了,要留了案底,以后孩子们当兵、当官、进工厂,正审都过不了…"
"那不行!"
老爷子拄着拐棍站起来,声音一下高了。
"长庚,你赶紧去领人,晓磊,你去叫晓斌,你们一块儿去,先把老二两口子领回来再说!"
一听留案底,老爷子是真急了,要是因为苏高武两口子耽误了哪个孩子前程,他恨不得一巴掌抽死他们。
别看现在这些子孙一个个不怎么样,万一哪一辈出个有出息的,耽误了,他非抽死老二两口子。
苏晓磊把碗搁在灶台,摘下草帽,爷爷,我和晓斌跟长庚叔一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