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鸡刚叫头遍,苏晓磊就被院里扑棱棱的翅膀声吵醒了。
灰青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堂屋的桌椅板凳染成一层薄薄的暗影。
他翻了个身揉揉眼,慢慢坐起来,被子一卷,趿拉着鞋出了屋。
"娘,给我找套旧衣服,我把鸡圈、厕所都清了…"
吴春玲头也没抬,手里的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咚咚响。
"给你放床头了…"
"好嘞…"
苏晓磊应了一声,换上一身旧衣裳,抄起墙角的笤帚先扫院子。
他在食品厂上班,一个月回不来几趟,家里那些登高爬低、力气活,全攒着等他回来干。
鸡圈顶棚被前几天那场风掀了两片瓦,院墙头上长了一蓬乱草,水缸该挪地方了,柴火垛也得重新码一遍。
事多,趁早干,晾快,早干完早舒心。
他戴上墙头挂的旧草帽,抄起铁锨进了鸡圈。鸡粪混着碎草秸踩得板结,一锨下去就是一层硬壳,苏晓磊闷头铲着,脊背很快洇出一片汗渍。
院里几只芦花鸡被他惊得扑棱棱飞到墙头,歪着脑袋看他干活。
"磊子、磊子在家不?"
院门口传来林长庚的声音,听着比昨晚清醒多了。
苏晓磊从鸡圈里探出头,草帽底下露出一张汗津津的脸,咧嘴一笑。
"林叔,一大早找我有事?"
林长庚背着手站在院里,瞅着苏晓磊,脸上挂着几分讪讪的笑。
"磊子,忙着呢?那个啥,昨晚上我喝多了…"
"林叔。"
苏晓磊把铁锨往地上一插,抹了把脸上的汗,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您来得正好,我正要修鸡圈顶棚,您帮我扶一下梯子…"
"哎,不是,我是说昨晚…"
苏晓磊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踩着梯子上了墙头,伸手去够那两片松动的瓦。
晨曦里他的影子斜斜投在土墙上,动作利落稳当。
林长庚在底下仰着脖子,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叔,您刚才说什么?"
苏晓磊头也不回,一边干活一边问。
"我说昨晚我喝多了,那些话…"
唉,林叔,昨晚我都给您跪下了,您不认账可不成,晓绢以后就是我媳妇。您放心,她跟着我不会受委屈…
苏晓磊把瓦片按结实,拍了拍手上灰。
反正他就是不要脸,也得把这媳妇赖下。
林长庚急了,我不是这意思!我那都是醉话,不算数!
其实他不是不想把晓绢许给苏晓磊,主要是闺女在城里读书,俩人离得近,他这个当爹的鞭长莫及,怕这俩人年轻气盛做出出格的事来。
苏晓磊从梯子上跳下来,一本正经站到林长庚面前,摘下草帽,一脸诚恳。
"林叔,您这话可不对。人都说'酒后吐真言',您昨晚那话说得明明白白的,我娘和婶子可都听着呢。您要赖账,我上哪儿说理去?"
反正他就是把不要脸发挥到极致,到手的媳妇不能飞了,再说捡到篮子里才是自己菜。
林长庚脸都涨红了:你小子…
正说着,孙秀芝急急火火跑过来,一把拽住丈夫袖子。
"你少说两句,大早上嚷嚷什么,怕别人不知道?"
苏晓磊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林叔,我跟您实话说。晓绢现在正备考,咱都不把婚事散出去,好歹等她考完了再说,成不?"
这话正正戳中了林长庚的心窝子。闺女高考是头等大事,他嘴张了又张,最后一跺脚。
"你这臭小子…行,考上考不上再说,但这阵子你少找她,别打扰她复习。"
"得嘞,等她考完您要不认账,我就带晓绢私奔…"
苏晓磊痛快地应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臭小子,你胡说什么…”
吴春玲说着拎着笤帚疙瘩打过来,好好跟你林叔说话,再胡说八道我抽你。
林长庚哼了一声,被孙秀芝拽着往外走。
"林叔、婶子,别走啊,您帮我规划规划…"
苏晓磊拄着铁锨,一脸认真地望着林长庚两口子。
"我想把家里房子全推倒,盖成砖瓦房…"
林长庚停下脚,回头打量了他一眼。
"晓磊,叔知道你是工人挣得多,可全推倒盖砖瓦房,再用水泥沙子,估计得八九百,小一千块钱…"
"不,林叔,堂屋要改成五间,东西要有配房,院里铺红砖,连厕所鸡圈都用砖…"
"你小子有钱烧的?这也太败家了!别说咱村里,镇上也没这么盖的…"
林长庚白了苏晓磊一眼,却在院里用步子量起了长宽。
苏晓磊跟在他身后,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林叔,您都把晓绢许给我了,我能让她跟着我受委屈?这房就是给她盖的…"
老丈人不亏是建筑队队长,这一张嘴,就把盖房预算就算出来了,这要盖大院子那排铺面,那还不手拿把掐。
"哈哈…好,大儿子说得好!"
孙秀芝一听这话,乐得哈哈大笑,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她从小就喜欢苏晓磊这孩子,虽然自己有四个儿子,但没一个跟晓磊一样机灵清秀的。
林长庚瞪了媳妇一眼:"你跟着瞎起什么哄?"
"林叔,你看我婶子说话,比您靠谱。"
苏晓磊挤挤眼睛,反正以后晓绢就是我媳妇,您当我昨晚那顿酒白喝的?
有丈母娘点头,这媳妇算是暂时保住了。
"他爹,晓磊,你们爷俩别斗嘴了。"
孙秀芝忽然想起什么,收了笑,刚才我碰到高武两口子往村口走,说是要进城。
苏晓磊手里的铁锨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铲起鸡粪。
"林叔、婶子,我二叔二婶进城了。说不定您晚上也得进一趟城…"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睛里却掠过一道光。
与此同时,村口通往县城的公路上,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正突突冒着黑烟往远处开。
苏高武坐在靠窗的位置,怀里揣着两条哈德门和一个手绢,手绢里是家里所有的三百六十块钱。
李翠花挨着他坐,手里攥着块手帕不停地擦汗。
"你说那李主任还不认得你?"李翠花小声问。
"认得,喝过两回酒…"
苏高武挺了挺胸,到了厂里你别多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李翠花点点头,又忍不住嘀咕,苏晓磊得罪的车间主任,不会就是李主任吧?一个小工人,还真能惹事…
苏高武没接话,目光盯着车窗外掠过的麦田。
麦穗刚灌了浆,绿汪汪一片望不到头。他攥了攥手绢,心里盘算着见了李主任该怎么开口。
三轮车颠了一下,李翠花"哎哟"一声撞在他肩膀上。
扶稳了。苏高武皱了皱眉。
车一拐弯,速度提起来,槐树营在车后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被漫天的绿意吞没了。
苏晓磊这边,用一早上把家里力气活都干完了。
这会儿正蹲在墙头除草,土坯墙入夏就爱长草,一丛一丛的狗尾巴草从墙缝里探出头来。他伸手一把一把薅着,碎草末子扑簌簌落了一肩。
"晓磊,洗手吃饭…"
吴春玲招呼着,把堂屋的小方桌搬到院里。
"来了…"
苏晓磊跳下墙头,拍拍手上的泥、草屑,吴春玲端出两碗炝锅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葱花在汤面上漂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晓磊,你真要盖房啊?起院子的砖瓦房就算不用水泥,也得七八百,咱不能这么高调…"
吴春玲把筷子递给他,自己也坐下来。
"娘,我懂。"
苏晓磊吸溜了一大口面,所以我先放出风,等晓绢高考完再说,不过咱这土房也该换了,到时候就说为了我结婚,别人也不会说啥…
他其实就是想让娘住得舒服点儿。至于娶媳妇,不过是个由头。
"晓磊,你二叔二婶进城,不会去食品厂找你领导吧?"
吴春玲一边吃一边问,眉头微微蹙着。
肯定是啊,苏晓磊低头扒面,说得漫不经心,我二叔二婶不吃点亏不长记性。早晚把自己折腾进去,就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