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长庚起身看了一眼饭店门口的拖拉机，大声对苏晓磊喊。

　　苏晓磊大步穿过马路，快步来到固陵一中，晚自习校门口没人，传达室大爷也眯着眼打盹。

　　苏晓磊悄悄从侧门进了校园，晚自习第一节课铃刚响过，教室窗格子透出一排排伏案的脑袋。

　　他摸到高三三班教室窗户底下，第三排靠左第三个座位，林晓绢正伏案解题，他没喊，弯腰穿过过道来到林晓绢身边。

　　“晓绢…”

　　林晓绢吓一跳，看到蹲在面前的苏晓磊。

　　“啊？晓磊，你怎么来了？”

　　“晓绢，走，跟我出去一趟，”

　　“啊，我上课呢…”

　　“自习而已？耽误一会没事，很快就回来…”

　　苏晓磊伏身出了教室，林晓绢想了想，也跟着出了教室。

　　“晓磊，去干么？”

　　苏晓磊摆摆手，示意她跟上。

　　“叫你吃饭啊，咱们劳逸结合，该学学该歇歇…”

　　“我吃过晚饭了，晓磊，你是故意馋我…”

　　林晓绢狂翻白眼，吃饭你早说啊，我在食堂都吃了，哪还吃的下。

　　“叫你你就去，瘦跟还不如条好狗，一天吃八顿都补不上来，走，吃饱回来接着学…”

　　苏晓磊不由分说拉着她就走，林晓绢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得小碎步跟着他一路出了校门。

　　晚风把林晓绢额前刘海吹起来，苏晓磊侧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瘦了一大圈。颧骨支棱着，下巴尖得像把锥子，衣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整个人像被掏空似的。

　　“你多久没回家了？”

　　“年后返校就没回去过…”

　　林晓绢低头看脚尖，有看看自己瘦弱的身子，白了一眼苏晓磊。

　　“快了，再有俩月就高考了，不敢耽误…”

　　苏晓磊没再说话，脚步加快了几分。

　　推开小饭店，林长庚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爹？”

　　林晓绢愣在门口，眼睛忽地瞪圆了。

　　林长庚也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上下打量闺女那张尖瘦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

　　“闺女、你咋瘦成这样了？”

　　林晓绢抿着嘴，眼圈一红没吭声。

　　苏晓磊拉开椅子把她按坐下：“先吃饭，边吃边说。”

　　服务员已经开始上菜，一盘红烧肉油亮亮冒着热气，一盆土豆炖鸡，一盘尖椒炒肉，一份炖鱼，一个菠菜鸡蛋、油炸花生米，葱烧豆腐，外加一筐吊炉烧饼。

　　苏晓磊把筷子塞进林晓绢手里，又把红烧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别光看…”

　　林晓绢犹豫了一下，闻到肉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脸腾地红了。

　　苏晓磊假装没听见，又给她递了俩烧饼。

　　林叔今天进城办事，顺道看看你，在学校该吃吃，每天至少俩鸡蛋还有肉也得跟上，身体垮了考什么大学都白搭…

　　林长庚反应过来，连忙往闺女碗里夹肉。

　　“对对对，快吃快吃。你看你瘦的，你娘看见心疼死…”

　　林晓绢低下头吃了两块红烧肉，眼泪啪嗒掉进碗里，她赶紧拿袖子抹了一下。

　　“我学习紧张…”

　　苏高武缩在桌子另一头，肿着半张脸默默吃菜，李翠花拿了条热毛巾捂着脸，也没吱声。

　　苏高陶和苏晓斌一人一手烧饼一手筷子大口吃着，屋里一时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叮当响。

　　“老板，再给我来个炖鸡，再来一筐烧饼…”

　　“不好意思、同志，没菜了…”

　　“哪还有啥？我们还没吃饱…”

　　苏晓磊脸一下耷拉下来。

　　“我看看后厨有啥就给你上啥吧…”

　　这年头个体经济刚放开，小饭店很少，吃饭的人也少，经常有这种断菜断酒的情况。

　　很快老板就上了一碟子咸菜和一盘煎鸡蛋。

　　林长庚看着苏晓磊张罗的样子，心里翻来覆去地咂摸滋味。

　　今天他重新认识了苏晓磊，进保卫科递烟说话的分寸，跟王科长说话进退，出来以后安排吃饭、接闺女、点菜倒茶，一样一样有条不紊。

　　别说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就是村里那些在外头跑了半辈子的，未必有他这么老道。

　　苏高陶也在默默观察，他是村里会计，跟人打过不少交道，看得出门道。

　　苏晓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硬话，可每一句都把自己想要的结果落实了。

　　人领出来了，没留案底，这本事，说穿了就是懂得给人台阶又卡住底线。

　　最让苏高陶意外的是苏晓磊对所有人在饭桌上的照顾，给林长庚倒酒，给苏高武夹菜，给李翠花递毛巾，连他这个会计面前都时不时续上一杯热茶。

　　这小子做这些事不紧不慢，就像喘气一样自然。

　　苏高武肿着眼缝，一边吃一边拿余光瞄侄子，下午挨的那顿打他现在想起来还哆嗦，可在保卫科铁门打开看见苏晓磊那张脸的时候，他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之前那点顶工作的心思，这时候想起来跟笑话似的。

　　饭吃到一半，林晓绢缓过劲来，小声问苏晓磊，我爸到底干啥来了？

　　苏晓磊笑了笑，林叔来接我二叔，顺便看看你…

　　林晓绢点点头，但她没追问，低头继续吃着碗里肉。

　　盘子里菜早没了，自己碗里还半碗，她打过年就没吃过这么熨帖的饭。

　　苏晓磊看着她埋头吃饭的样子，心里暗暗记了一笔，以后得看着她吃，不看着她就不好好吃，就这样还刚吃完饭呢？

　　饭吃得差不多了，林长庚站起来要结账。苏晓磊已经先一步把钱给了老板，回头摆摆手，

　　“林叔，今天这顿算我的。你们大老远为我二叔辛苦跑一趟…”

　　林长庚张了张嘴，最后没争，拍了拍苏晓磊肩膀：

　　“你小子长大了…”

　　这话说得不重，但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苏高武抬眼看了林长庚一眼，又看了苏晓磊一眼，低下头继续喝汤，什么话都没说。

　　苏晓磊送林晓绢回学校。两分钟的路，两人并排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临到校门口，苏晓磊从兜里摸出一张票子——十块钱——塞进她口袋里。

　　“拿着，以后每天早饭加俩鸡蛋，听见没？”

　　林晓绢攥着口袋边，嘴巴动了动。

　　“晓磊，我考不上大学，就嫁给你？”

　　苏晓磊双手插兜，冲她咧嘴一笑。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吃饱了，回去好好学…”

　　别看他口口声声要娶林晓绢，可真到那一天，他还真下不去手，毕竟俩人太熟了。

　　林晓绢脸刷地红了，扭头跑进了校门。

　　苏晓磊你个傻瓜，直接答应啊，白捡的媳妇你还装上了。

　　苏晓磊站在原地看她身影消失在校园里，把兜里剩下的几毛钱摸了摸，转身往回走。

　　拖拉机还在饭店门口突突响着，众人已经爬上了车斗等他。

　　他翻上去坐定，林长庚挂了挡，拖拉机缓缓启动。

　　“高陶叔，你会开拖拉机么？”

　　苏高陶向苏晓磊靠了靠。

　　“会开啊，怎么你有事？”

　　“高陶叔，我想让林叔留下住一晚，有点事让他帮我拿个主意，辛苦你开拖拉机回去，免得我爷奶担心…”

　　苏高陶上下打量苏晓磊点点头。

　　“行啊，我回去给家带个信…”

　　刚拐进解放路，苏晓磊就指挥林长庚停车。

　　“林叔，我给高陶叔说好了，你今天别回去了，留下给我帮点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