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看着他,浑浊的老眼一闪,晓磊你也去,千万别让你二叔两口子留案底,别耽误咱老苏家子孙前程…
苏晓磊走到院门口,回头笑了一下,那笑里透着无奈。
林长庚追上来,我跟你一块儿走!你去叫人,我去大队部开拖拉机,这个点去县城,回来肯定没车…
苏晓磊先去二叔家一趟,也没找到堂弟苏晓斌,随后赶到村东头工地,苏晓斌正满头大汗往墙上抹泥。
听说让自己跟着进城,苏晓斌还一脸懵,听说爹娘被扣,吓得腿都软了。
两人急冲冲跑到大队部,林长庚和村会计苏高陶已经等着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伴着金色夕阳朝县城开去。
路上颠得人屁股离座,苏晓磊攥着车斗的铁栏杆,晚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脑子里已经把待会儿怎么说话来回过了三遍。
到食品厂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昏黄路灯的亮起来。
苏晓磊让几个人在门外等着,自己先到小卖部,买了四盒过滤嘴的白莲香烟,递烟时手指一翻,烟盒上的金边在灯下一闪,5毛一盒4盒2块钱,在这年头绝对属于好烟。
给自家办事,不能让林长庚和苏高陶往里搭东西,这点人情世故,苏晓磊肯定不让人挑理。
即使二叔两口子不认账,他也不会计较这点钱。
“林叔,陶叔,这烟你们拿着,一会求人办事用的上…”
苏晓磊说着递给林长庚苏高陶各一盒烟,随后又给堂弟苏晓斌一盒。
烟搭桥酒铺路,求人办事,递根烟就好说话。
林长庚、苏高陶相视一眼,都暗暗点头,
这年头村干部给村里人办事,不光得不到好处,甚至还得往里搭东西,像苏晓磊这样把先把烟准备好的很少。
进了食品厂,保卫科在厂区东侧一排平房,这个点除了值班室,大多办公室都关着门。
今晚保卫科是副科长王长福值班,他四十出头,圆脸小眼看着和气。
“人扣着呢,规矩就是这样,你们村里来领人,得出个证明,还得写保证书…”
苏晓磊没急着接话,先笑着把烟递过去,两根手指夹着烟盒轻轻一推,烟就到了王副科长手边。
“王科长辛苦了,这么晚还来麻烦您…”
王副科长看了看烟,白莲带嘴的,在这年头算拿得出手的。他伸手接了,往桌角一搁,脸色明显轻松不少。
“你是二车间苏晓磊?”
王副科长上下打量他,“你二叔二婶在家属院闹的这出,十几个职工看着呢,偷东西说大不大…”
“想不到王科长日理万机,还认识我?”
苏晓磊拉过椅子坐下,语气不急不缓。
“王科长咱一个厂的。说我二叔两口子贪便宜,我认,说他们偷东西,您信吗?”
他往前倾了倾身,再说咱们县哪有农民敢偷工厂的,不要命了?何况我们村长都来了,我二叔两口子要是小偷,村里绝不会出面…
王科长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苏晓磊继续说,至于那几个“目击证人,”我大概知道是谁叫来的。王科长,您应该厂里谁跟我有仇、我估计这就是他报复我,那十几个人是不是真看见?还是出来凑热闹的…
他说得轻,像聊家常,可每句话都落在了实处。王副科长沉吟了好一会儿,把桌上那份审讯笔录翻了翻。
“你二叔身上揣着两条烟和三百六十块钱…”
&“那是他打算来找人办事带的礼,不是赃物。”
苏晓磊笑了笑,王科长,您要真觉得我二叔两口子是小偷,那赃物呢?他们偷了什么?谁丢的?总得有人报案吧?
王副科长看了他一眼,慢慢靠在椅背上。
眼前的年轻人说话有礼有节,不卑不亢,一句硬话没有,却句句让人没法反驳,他想了想,把审问记录往旁边一推。
其实王长福心里明镜似的,食品厂是国营的,谁敢偷国家?建厂几十年从没农民偷工厂的,也该苏晓磊二叔两口子倒霉,碰到沈建伟这个煞星。
“行吧,苏晓磊,你的事我也听说过,这样人你领走,但得签个字,下不为例…”
苏晓磊接过笔,工工整整签了名字,又补了一句。
“王科长,今天给您添麻烦了,改天请您喝酒…”
王副科长摆摆手,冲拘留室喊了一声。
“老刘,放人…”
苏晓磊这小子也够倒霉的。不仅媳妇让沈建伟抢走了,连房也被抢了,他二叔二婶也够倒霉的,刚进家属院就碰到沈建伟,白挨一顿揍,又被关半天。
铁门打开的时候,苏高武两口子缩在长椅上,像两条打了霜的茄子。
李翠花身上脚印摞着脚印,苏高武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翻着血痂。
苏晓斌:“爹、娘”喊着扑上去,被李翠花一把抱住,娘儿俩抱头就哭。
苏晓磊站在门边上没动,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只对苏高武说了句。
“二叔,走吧,车等着呢。”
苏高武瘸着腿往外走,路过苏晓磊身边时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长庚和苏高陶在走廊里抽烟,看人出来了,齐齐松了口气。
林长庚拍了苏晓磊肩膀一下,行啊你小子,几句话就把人捞出来了。我跟高陶还寻思怎么跟人家磨半天嘴皮子呢…
苏高陶也点头,那张瘦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服气,晓磊这张嘴,比我打算盘还利索。
林长庚、苏高陶作为大队干部经常帮村民去公社、城里领人,有时碰到好说话的领导,递两根烟,写个保证书,人就出来了,碰到不好说话,递烟陪笑脸,说好话就算了,还得罚款写保证书。
至于家属基本上全指着自己,更不想出钱,像苏晓磊这样自己把事摆平的,还是第一次,合着这一趟自己就是来打酱油的,还白拿苏晓磊一盒好烟,这小子有前途。
刚才跟苏晓磊交涉的可是副科长,跟公社副镇长一个级别,别说他一小伙子,自己上前心里也没底,反而是苏晓磊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一盒烟就把人捞出来,罚款保证书全没有。
苏晓磊摆摆手:“叔,事办完了,咱赶紧走…”
他没让大家直接回村,而是带一车人拐到固陵一中附近上次吃饭的小饭馆。
固陵一中这个点正是晚自习,沿街的小饭馆亮着灯,灶膛里烧着劈柴,锅铲叮当响着,饭菜的香气混着炊烟散了一街。
“长庚叔、高陶叔,为了我二叔二婶,辛苦你们跑一趟,咱们不急吃饱再回家…”
苏晓磊一边招呼大家落座,一边给大家递烟。
“晓磊不亏是城里工人,办事敞亮,其实我俩就跑一趟,你二叔二婶还是你签字领出来的…”
苏高陶接过烟,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干,这又拿又吃的还有点不好意思,再说咱们还是本家,帮忙是应该的。
另一边苏晓斌已经小声把刚才的事给苏高武两口子说了一遍。
“晓斌,给长庚叔、高陶叔倒茶,我去点菜,忙活半天都累了,歇歇再回家。
苏晓磊说着找到老板,点了一盆土豆炖鸡,一盘尖椒炒肉,一份炖鱼,一个菠菜鸡蛋、油炸花生米,葱烧豆腐。
林长庚打开一瓶白酒,看了一眼苏高武两口子,笑着伸手给他倒酒。
“高武,你两口子在村里还没活明白,就别惦记城里了,刚才给晓磊说话的领导,跟公社镇长一个级别,晓磊说话做事都恰到好处,别说他这么年轻,就是我看着都怵头…”
苏高武讪讪一笑,嘴唇上的血痂一扯就疼,心里也一阵后怕。
苏晓斌和李翠花则是低着头,心里发虚不敢看苏晓磊。
这下没抢到工作,不仅被打一顿,还被保卫科关了大半天,真是丢死人了,这要在村里传开,就没脸出门了。
现在连村长会计都知道了,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菜还没上来,苏晓磊起身往外看了看。
“林叔、高陶叔,二叔二婶,我出去一趟,菜上了你们先吃着,不用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要上菜了你还跑?”
林长庚叼着烟,瞪了一眼苏晓磊。
“见个朋友…”
苏晓磊说着,人已经出了饭店。
夜风温柔地拂过脸颊,带着小饭馆的油烟味和拖拉机的汽油味。
“快点回来,咱们早吃完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