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兰走在闺女后头，眼睛一直盯着前头新人背影。

　　沈建伟一只手搭在周秀敏腰上，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走起路来松松垮垮，不像新郎，倒像闲逛的二流子。

　　巷子拐弯就是建设路，恰逢五一，路两边摆了一排临时支起来的摊位，卖衣服、卖鞋甚至卖菜的都有。

　　五一街上人多，喇叭里放着流行歌曲，一辆二八大杠从他们身边按着铃铛挤过去。

　　周秀敏正低着头看脚尖，赵美华忽然从后面拽了她一把。

　　"秀敏，你看…"

　　她抬起头，前面二十米远的小摊前站着俩人。

　　男的穿了件蓝色工作服，正低头给身边的小姑娘比一件碎花衬衫，袖口对着她胳膊比了比，随后又换了件浅粉色的。

　　小姑娘梳着简单马尾，抱着本书仰头跟他说什么，他听了嘴角咧了咧，把粉色的抖开在她肩上比了比。

　　苏晓磊？

　　旁边女孩她不认识，但她看苏晓磊从兜里掏钱的动作，五个指头伸进裤兜摸出两张票子，连价都没问就递过去了。

　　周秀敏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认识两年多，苏晓磊给她买东西也从来不看价签，她指哪件就买哪件，兜里没钱就攒到下个月买。

　　可那会儿她嫌他给的太容易，嫌他闷，嫌他只会笑不会说情话哄人。

　　如今他站在另一个姑娘身边，低头给她比衣服的样子跟当初一模一样。

　　眼泪把刚补好的妆冲开，周秀敏从袖口摸手绢，摸了半天没摸着。

　　沈建伟偏头瞥了她一眼，没吭声，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进西服口袋里往前走。

　　周永年也看见了，他脚步慢下来，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块。

　　现在苏晓磊拎着那个碎花衬衫的纸袋转过身，看见他们这一大群人，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周主任。"

　　周永年硬着头皮点点头，嗓子眼发干，挤不出一个字。

　　苏晓磊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恭喜周主任，祝令嫒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声音不高不低，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以为苏晓磊看到周秀敏沈建伟结婚会大闹一场，没想到他这么平静，难道是认命了？

　　他喊周永年"周主任"，喊周秀敏"您令嫒"，客客气气，挑不出一点毛病。

　　沈红旗两口子本来绷着脸跟在队尾，看见苏晓磊这个样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翠芬三步两步挤上前，从兜里掏出两把喜糖一包喜烟往苏晓磊手里塞。

　　"小苏，拿着拿着，今儿建伟大喜，吃喜糖…"

　　苏晓磊把糖接了，烟也接了，转头朝沈红旗笑了笑。

　　"沈厂长，恭喜恭喜，祝令郎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沈红旗脸上的褶子松下来，嘴上说着"同喜同喜"，就怕这时候苏晓磊受刺激，上来闹事让他下不来台。

　　苏晓磊自然地侧了侧身，把林晓娟护到身后。

　　沈建伟这时候动了，他松开周秀敏，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伸过去跟苏晓磊握了握。

　　他以为苏晓磊道喜是向沈家向他服软了，嘴角得意的往上勾了勾。

　　"谢了苏晓磊，今天我家在固陵饭店摆酒，一块来喝一杯？"

　　一个泥腿子，也翻不出什么浪，现在还不乖乖看我娶你媳妇。

　　这话一出来，队伍里很多人低下了头，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抢了人家媳妇抢了人家房，还要当面请人喝喜酒？

　　苏晓磊看着沈建伟那只伸过来的手，握住了。手劲不大，但他多攥了一秒。

　　"恭喜沈公子、周秀敏，祝你们幸福，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他脸上挂着笑，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没有悲伤没有伤心，有的只是欣慰甚至得意，其实看到他们结婚，心里更高兴。

　　然后他松了手，侧过身对林晓娟说。

　　"走了，晓绢…"

　　走出三步，苏晓磊乐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刚才握手那一秒，他指尖搭在沈建伟脉门上，跳得又快又乱，那孙子怕他，怕就好，

　　周秀敏脸上的妆花了，睫毛还挂着泪。

　　看到这对狗男女结婚的一瞬他就释怀了，看他们彻底锁死了，这辈子永不分开。

　　往后他们一个觉得亏了，一个想跑，一辈子都别想安生。

　　他拎着衣服往前走了几步，拐过路口才放慢了步子。

　　林晓娟跟在他身侧，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晓磊，"她小声问，"刚才那些人是谁啊？"

　　"食品厂的…"

　　苏晓磊把烟和糖揣进裤兜，"走吧，我送你回学校，你也是都夏天了，还穿着冬天衣服，肥肥大大太难看了，我知道你学习紧张，不过也得照顾好自己…"

　　走出十几步，苏晓磊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王翠芬塞的那把喜糖，扒开两颗，自己吃一颗给林晓绢一颗。

　　吃着周秀敏的喜糖，他没有悲伤没有后悔，心里莫名一阵舒畅。

　　看没了自己这个血包，这对狗男女能过上什么好日子，关键他还把两家家底掏空，婚后还过好日子？厂长儿媳高人一等，见鬼去吧，我看节衣缩食还饥荒还差不多。

　　苏晓磊送林晓娟回了学校，把碎花衬衫递给她。

　　"拿着，回宿舍换上，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你要再这么瘦，我就每顿饭都盯着你吃，一会我回村把你夏天的衣服拿来…"

　　林晓娟接过来，眼睛红了一圈。晓磊，你是不是心里特难受？

　　这次逛街，是林晓绢半年来，除了买书第一次逛街，跟枯燥乏味的学习相比，是难得一次放松，何况还有苏晓磊陪着，心里更是一下放松下来，高考的压力，学习的枯燥，一下释放出来，心情一下好起来。

　　苏晓磊摇摇头，抬手轻轻刮了一下她鼻子。

　　晓磊、晓磊也是你叫的，以后叫晓磊哥，回宿舍吧，我跟林叔说你五一不回去了，下周再说…

　　他看着林晓娟一脸羞涩跑进校门，转身朝解放路走去。

　　才多大，就敢挑衅我，我现在是你爹娘认可的准女婿，要不是看你要高考，就让你放松一下，非得拉着好好探讨一下人生。

　　回到大院子，林长庚看着苏晓磊冷冷一笑。

　　“臭小子，把我扔家里，你干么去了？”

　　苏晓磊白了他一眼，撇撇嘴一脸得意地说。

　　“林叔，晓绢是你亲闺女么？这都夏天了，她还穿着冬天衣服，我带她去买衣服了…”

　　林长庚死鱼眼，伸手就去脱自己的千层底老布鞋，追着苏晓磊就要打。

　　臭小子你这是什么话，我闺女用你买，昨晚太晚我没注意，我看你小子就没按好心，晓绢要考大学，你少烦她…

　　“林叔，你别生气嘛，晓绢是我媳妇，我比你更担心她，你放心我只会支持她，她考上大学，也是我家祖坟冒青烟了…”

　　苏晓磊一边跑一边还故意气林长庚。

　　“放屁，晓绢姓林，冒青烟也是我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跟你们老苏家有什么关系…”

　　林长庚一瘸一拐，拿着鞋底追着苏晓磊跑。

　　这臭小子太过分了，我还在县城呢，他就敢带晓绢去买衣服，自己要不在，他还不得上天啊。

　　一时院里鸡飞狗跳，苏晓磊一边跑一边委屈。

　　“林叔别打了，咱们回家吧，我就给晓绢买了一件衣服，我得回家给晓绢拿换洗衣服，这么热天…”

　　其实他是要带晓绢去百货大楼和固陵商场，可晓绢嫌这两个地衣服太贵，去供销社吧衣服款式太老。

　　最后去小摊，也是小摊衣服是老板在市里进的，款式新颖，做工也好，只是布料差点，但价格比商场便宜很多，林晓绢很喜欢才买的。

　　“那你还等什么？赶紧收拾东西，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