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磊灰头土脸,工作服上蹭满黑乎乎的料渣,头发乱糟糟地耷拉着,非常狼狈骑着自行车停在传达室门口。
赵志强一把拽住他,上下打量:“磊子,你没事吧?”
传达室大爷听得到动静,也探出半边身子吃瓜,接着摇摇头叹了口气。
“妈的,姓周的疯了,上次放他一马,他属猪的、记吃不记打…”
赵志强捋起袖子,眉头拧成一团,一副要跟人干架模样。
苏晓磊一把按住他,“强子,不至于,我不滚,怎么让他滚?我要让他知道,我滚的代价他受不起。对了,找我啥事?”
我丢的是尊严、面子,周永年你丢的可是铁饭碗,这次必须把周永年拉下马。
“村长量好地基了,设计图也做好了,盖二层楼你也真敢干,村长让你中午回去…”
赵志强挠挠头,还没从林长庚的图纸里回过神来。
苏晓磊随手捋了把头发,看了眼表:“行,下班我就回去,不耽误林叔安排…”
那还等什么,咱现在就走!赵志强说着就去推自行车。
苏晓磊却不急:“等会儿,你靠边等我。我好不容易滚一回,得让全厂都看看,这人设得立住了。”
“铃铃…”
下班铃一响,大铁门哗啦一下推开,食品厂工人三三两两涌出来。
一眼瞧见门口那个灰头土脸的身影,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压不住。
“这不是苏晓磊那个窝囊废么,周主任让他滚,他就真滚出车间!”
“苏晓磊你还真滚了?听说整个二车间全看见了…”
……
哄笑声层层荡开,有人扭头打量,有人停下来指指点点,嘲笑谩骂不绝于耳。
苏晓磊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淡的,好像被围观的不是他。
王翠芬推着车挤出来,先吓了一跳,随即捂嘴笑得浑身乱颤。
“哎哟,苏晓磊你这是钻锅底了?桂兰!小潘!快来瞧啊!”
刘桂兰、潘巧玲也推着自行车凑过来,仨人把他堵在中间。
潘巧玲啧啧两声:“苏晓磊,你咋混成叫花子了?”
刘桂兰:“不自量力呗,一个泥腿子还敢惦记我闺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王翠芬乐的直拍大腿,感觉总算报了苏晓磊高价卖房的仇。
“可不嘛!泥腿子还惦记我儿媳妇?秀敏嫁的是我儿子,厂长儿子!你滚一身土,站这儿丢人现眼…”
仨女人笑作一团,周围更多人侧目。有人起哄,有人摇头,但大多数人都放慢脚步,想看看他到底滚成什么样。
苏晓磊始终没吭声,脊背挺得笔直,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这也算一滚成名,整个食品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看吧,笑吧,我一定让整个食品厂都知道,我滚的代价有多大,一个车间主任罢了,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赵志强脸色铁青,一把拽住他胳膊:“走了磊子,别让人看笑话!”
苏晓磊按住他:“别急,这才哪到哪,我得让全厂都知道我滚过。”
赵志强眼睁睁看着兄弟被指指点点嘲笑咒骂,心疼得不行,自己好兄弟,竟被人欺负到这份上,比杀了他还难受。
“磊子,你这是图啥?太丢人了,你以后咋在厂里混?”
“丢人算什么?我要把姓周的干下来。他让我滚,铁饭碗就别要了…”
赵志强一拍大腿,好像想明白了。
“草,磊子你要开大啊?姓周的招惹你,也是缺了八辈子德…”
等厂门口空荡荡,没人在出入,嘲笑苏晓磊才骑上车,和赵志强朝解放路大院子去。
碧空飘过云彩,春风舒爽。
路上仍有人忍不住看他,眼神里有好奇、可怜、同情。
大院子门口,林长庚蹲在门槛上抽烟,脚边摊着图纸,靠院墙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砖。
刘振华在旁边点数,抬头看见苏晓磊一身狼狈,工作服东一块西一块黑印子,裤腿膝盖磨得发白。
“磊子,你这是栽坑里了?”
林长庚也猛地站起来,拉着苏晓磊上下打量。
赵志强扔下车,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永年强闯二车间,逼苏晓磊滚出去还扬言要开除他,他不得不滚。
林长庚一拳砸在门框上,他奶奶的,姓周的也太欺负人,磊子,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下午我去找你们领导,别以为咱们泥腿子就好欺负…
刘振华也点头,“对,揍姓周的一顿…”
苏晓磊摆摆手,弯腰捡起图纸看了两眼,抬起头,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
“林叔,要么别闹,我委屈吃下哑巴亏;要闹就闹大的,让姓周的滚蛋,顺便捞点好处…”
林长庚一愣,臭小子你还真敢想。
苏晓磊把图纸卷起来,轻轻在手心敲着,闹到厂长那儿,闹到县里都行:全厂人都看见他逼我滚,还扬言要开除我,闹得越大,他下台越快。到时候不光让他滚蛋,还得让食品厂给我赔偿,怎么也得给我俩临时工名额。
要知道周永年这些年也得罪不少人,这些人到时候都会站出来替我说话,他自己作死今儿谁也拦不住。
俩临时工名额,那就是一千块钱,磊子你是真敢想,食品厂能答应么?
院子里瞬间落针可闻。林长庚张着嘴半天没合拢,赵志强眼睛瞪得溜圆,刘振华手里的扫帚都忘了放。
“磊子…”
林长庚咽了口唾沫,“我们是去给你出头,俩临时工名额,你这是勒索…”
“出头算啥?”
苏晓磊笑眯眯地接过话,“这就叫犯错的代价。姓周的敢让我滚,不就是我没后台、没背景、没爹么?不赔点他们不知道疼,这回我得让整个食品厂知道,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林长庚:“你个老六,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见把讹人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
赵志强挠挠头,两眼乱转:“磊子这是要指着讹人发家致富?俩临时工名额人家能给?”
说是临时工,半年后就转正,工资涨到50块,妥妥的铁饭碗,以后还可以分房,孩子接班,可以说吃喝拉撒全包了。
刘振华:“这城里人脑子转得就是快,咋能一下想这么多…”
“不给?”
苏晓磊两眼一瞪,把图纸往桌上一拍,
“那我就在厂门口再滚一圈,周永年逼工人滚出车间,还扬言要开除我。到哪儿我都不占理,那么多人都看见了,食品厂压都压不住,估摸现在大半个县城都传遍了。不给俩名额,我就闹到县里,闹得周永年撤职,闹到厂长记过…”
林长庚、赵志强、刘振华面面相觑,半晌没说出话。
他们本是想给苏晓磊出气,结果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不是出气,是捞好处,还要捞大的。
“臭小子,我看没人管你,你要上天。你说怎么闹吧,我安排…”
林长庚两眼放光,脸却故作深沉。
“就俩字:码人。人越多越好。志强,给我找二十个泼妇,到时候堵着食品厂大门…”
苏晓磊活动了下脖子,朝厨房走去。
“你们先歇着,我去买菜做饭。”
“不用不用,菜我买了,搁灶台呢,就是不会做…”
刘振华有点不好意思。
“啥也不是,连饭都不会做。等着以后被媳妇骂吧。志强、振华你俩择菜,我洗把脸来炒…”
苏晓磊一撸袖子,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淌,露出底下那张被灰糊了大半天的脸,冲仨人一乐:
“等着,今儿给你们露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