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子斜对过的顾家,家里只有顾良才老两口。
顾大娘做好,就招呼顾良才吃饭。
老两口边吃边聊,顾大娘想起傍晚的事,还心有余悸手直哆嗦。
顾良才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炒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冲老伴竖起大拇指。
顾大娘端着碗坐下,筷子刚拿起来又放下了。
“老头子,你说傍晚那事…我心里咋这么不踏实…”
“啥事?”
“夜枭堵小苏那会儿,我跟陆奶奶就在旁边…”
顾大娘手微微哆嗦,“十几个大小伙子把人围在哪,凶神恶煞的。你说你一快退休老头,跟着凑什么热闹?”
顾良才把筷子搁下,抹了把嘴。
“你懂啥。我陪小苏去派出所是白去的?我跟你讲,夜枭看着唬人,一个保外就医而已,随时可能收监。”
“那他要真急眼了呢?”
“他不敢。”
顾良才哼了一声,他出来就是亮个相,告诉道上的人他夜枭还活着,报复苏晓磊?他不想啃窝头就老实点。
顾大娘脸一耷拉,筷子“啪”拍在桌上。
“老头子你别管闲事!夜枭什么人你不知道?咱家虽说吃官家饭,这种榴氓还是不惹的好…”
你个老娘们,头发长见识短,让你剪剪还不剪。
顾良才嗓门高了半度,又压下来,“整个解放路,你见谁家盖房用钢筋的?用水泥沙子都算好的,小苏那房子,明摆着要起楼…”
顾大娘愣了一下。
“我打听过,食品厂那个干了十几年的车间主任,让小苏滚,愣是被他一工人逼得提前退休,厂里还赔了俩工作名额…”
顾良才眼睛眯起来,“这种人能是一般人,这几年我去南方考察多少趟,就想学学人家,盘活咱县工商业,小苏,就是机会…”
“啥机会?”
“树他当典型,成了,说不定我退休前能提半级,退休金、待遇高很多。”他嘿嘿一笑,“不成咱也没损失。里外里不亏。”
顾大娘盯着他看了半天,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我看你才是老狐狸!”
顾良才又夹了块肉,嚼得满嘴油光。
同一时间,老城区偏僻院子里,酒气冲天。
夜枭江辰光着膀子坐主位,酱肘子、花生米、鱼、烧鸡摆了一大桌,七八个小弟围着拍马屁。
“老大你这一出来,东街刘麻子吓得连夜把场子退了!”
“那可不,道上都传老大死了,现在谁还敢吱声…”
江辰叼着烟,嘴角挂着笑,心里却清楚得很。
心肌炎差点要了他的命,保外就医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出来一看,自己小弟跑了七成,地盘被蚕食了一半。
他不得不站出来亮个相,至于对苏晓磊下手,纯粹柿子捡软的捏。
他早打听过,苏晓磊连未婚妻被抢,房子被抢都不敢出声,这种怂货就是给他垫脚的。
他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好几张桌上的“菜”。
派出所值班室,电话响了。
指导员魏建国接起来,“嗯”了两声,眼睛越瞪越大。
挂了电话三秒没动,下一通又来了,他听完直接出门骑自行车来到所长家。
三更半夜把所长赵大刚,从被窝里拽出来,“县局电话问夜枭和苏晓磊,刚才县府二把手也打了,二把手亲自过问!”
魏建国嗓门都劈了,“二把手!两个二把手!”
赵大勇“腾”一下坐直了:“等着,我马上起!”
十分钟后派出所灯火通明,赵大勇一边系枪套一边拍桌子:“全体警员、联防队员集合!荷枪实弹!带家伙!”
魏建国系武装带的手都在抖:“抓夜枭?”
“除了他还有谁!”赵大勇把帽子扣上,“县府县局全盯着,这小子要再惹事,咱俩都得吃处分!”
四辆三轮摩托突突突冲出大门,车灯划破夜色。
联防队员端着家伙挤在后斗里,赵大勇坐副驾,手指头在膝盖上敲得飞快。
院门“哐当”被踹开,江辰手里的酒杯还举在半空,小弟们筷子掉了、嘴巴张着,酒气熏天的热闹瞬间冻住了。
“别动!再动开枪了。!”
联防队员一拥而上,醉鬼们被按在桌上脸贴着酱肘子。
赵大勇两步走到江辰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两秒,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拽起来。
身后两个队员立刻反扭胳膊,枪管“咔”一下抵他太阳穴。
冰凉的金属磕在头皮上,江辰脸上的笑彻底僵了。
“江辰。”
赵大勇凑近了,鼻尖差点怼他脸上,“出来才几天又惹事?大庭广众堵人威胁,给我上眼药呢?”
江辰嘴唇哆嗦:“赵所,我没…”
“你没个屁!”
赵大勇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县府二把手、县局二把手,全打电话到所里,全是问你的。你惹了不该惹得人…”
他拍了拍江辰脸,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我警告你,再越界,老子直接送你吃枪子。不让我们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枪管又往前顶了顶。江辰的酒彻底醒了,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湿了一片。
“赵所…”他嗓子发干,声音劈了,“我这次踢到什么硬茬了?”
赵大勇盯着他,忽然咧嘴笑了。
“硬茬?”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你踢的是铁板。县府、县局、工商局全盯着的人,你也敢惹?”
他把脸凑到江辰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江辰,你这就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低调点过两天舒坦日子不好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蹲小黑屋啃窝头去吧…”
江辰腿一软,要不是两个队员架着,当场就得跪。
赵大勇转身挥手:“带走!全带回去醒酒!有案底的直接报批!”
三轮摩托突突突发动,载着一车“贵客”往派出所开。
江辰被铐在后斗里,夜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仨字——苏晓磊。
那个穿工装、瘦高个的年轻工人,到底有什么后台?
大院子灶台前,苏晓磊把最后一块卤肉盛进盘子,拿围裙擦了擦手。
“阿嚏!”他揉了揉鼻子。
好兄弟端着饭碗凑过来:“磊哥你这手艺绝了!以后谁嫁你谁享福。”
苏晓磊笑了笑,夹了块肉塞嘴里。
他不知道好邻居顾良才正跟老伴吹嘘“提半级”的退休金,不知道县局副局长倪大强正让儿子查他底细,不知道县长王振邦刚挂了电话冲小女儿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更不知道贼王夜枭江辰正坐在派出所冷冰冰的铁椅上,对着白墙发呆。
锅里还冒着热气,远处口传来两声狗叫,苏晓磊又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