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整整两天两夜,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苍穹像被捅了个大窟窿。
苏念硬拉着陆行舟把屋顶又死死压了一层厚草帘和油毡,屋里更是未雨绸缪地备足了三大缸煮沸晾凉的饮用水、烙好的干面饼、结实的长麻绳和两块宽木门板。
大队长柳满仓带着民兵昼夜巡堤,铜锣敲得震天响,脸色一天比一天黑沉。
第三天后半夜,一声闷雷夹杂着震耳欲聋的轰鸣,河堤终究还是被撕开了一道巨口!
“决堤啦!快跑啊——!”
凄厉的铜锣声瞬间被滚滚洪流的咆哮吞没。
黄浊的洪水裹着断木残泥,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冲进村庄。
苏念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中被陆行舟摇醒。
男人披着旧雨衣,眸色冷峻:“念念,穿衣服,堤坝垮了,水进村了!”
换作寻常孕妇早就慌得六神无主,苏念却迅速披上雨衣,眼神极其冷静:“爸、妈、晚晴,背上干粮和绳子,别管沉物件,往屋后红石岩高地撤!”
打开院门,村道上已是一片鬼哭狼嚎。
泥水瞬间漫到了膝盖,村民们乱作一团,有的忙着抢救猪崽,有的哭爹喊娘抢粮食。
“别捡东西了!保命要紧!都往高地上走!”苏念扯着嗓子朝周围拼命喊。
隔壁陈家更是乱成一锅粥。
水流湍急回旋,毛蛋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卷进漩涡里直打转,眼看就要被冲进深水沟!
“毛蛋!我的儿啊!”钱巧云跌在泥水里,发疯似地尖叫。
“陈铁柱,拽住绳子!”
千钧一发之际,苏念手腕一抖,一把将早备在肩头的粗麻绳精准甩了过去。
陈铁柱连滚带爬扑上去抓住一头,苏念和陆正庭合力在后头死死一拉,硬生生把呛得翻白眼的毛蛋从死神手里拽了回来!
钱巧云一把抱住浑身泥汤的儿子,瘫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看向苏念的眼神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愧疚。
四周的社员见状,也纷纷跟着苏念指的方向,呼啦啦往高处涌。
就在这时,村东头柳家老屋方向传来几声尖叫:“救命啊!云烟还在里头!”
那处地势最低,水已经漫到了老屋窗台。
柳云烟正死死扒在摇摇欲坠的房梁上,水已经淹到了胸口。
此刻的柳云烟虽被水泡得嘴唇发紫,心底却带着一丝疯狂的期许。
她是重生的。
前世就是这场大水,她被困在此处,陆行舟如天神降临般跳进水里将她救出,两人肌肤相亲,这才有了后来的纠葛。
这一世她如法炮制,心想苏念怎么可能斗得过带着前世记忆的自己?陆行舟注定是她的!
“你待着,我去救人。”陆行舟眉头紧锁,作势就要往齐胸深的急流里跳。
“你疯了?!你右臂有旧伤使不上劲,跳下去就是送死!”
苏念一把死死拽住陆行舟的胳膊。
人命关天,哪怕对方是柳云烟,她作为医护人员的职业底线也容不得见死不救,但她绝不可能让陆行舟去当这个救美英雄!
“我来!”
苏念动作极其利落,将长绳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塞给陆行舟:“你在岸上拉稳绳子!”
她顺手推过院里早就备好的宽厚门板,借着浮力顺水推舟,挺着肚子踩在浅水垄上,一把将门板推到了房梁下:“柳云烟!趴上来,抓紧!”
柳云烟浑身湿透,惊恐地看着游过来的竟然是苏念,整个人都懵了。
预想中陆行舟宽阔有力的臂弯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苏念那张清冷沉静的脸。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苏念借着陆行舟在后方收绳的力道,硬生生把发懵的柳云烟拖上了安全的高地斜坡。
“哎哟!陆家媳妇真是活菩萨啊!”
“大着肚子还敢下水捞人,这胆识、这心肠,没话说了!”
周围逃难的乡亲们看得真切,顿时爆发出阵阵赞叹。
柳云烟瘫软在泥水里,头发黏在惨白的脸上,狼狈不堪。
她死死盯着被众人围着赞誉的苏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她精心设计好的剧本,不仅被苏念横插一脚截了胡,反而成全了苏念舍己救人的泼天名声!
她重活一世,竟然被一个下放户媳妇压得死死的!
然而还没等众人松口气,上游突然传来一阵惨叫。
队里的孤寡五保户周老汉被冲塌的偏房木梁砸翻在激流里!
“周叔!”
陆行舟低喝一声,军.人的本能让他根本没多想,甩开外衣纵身扑入水中。
男人在翻滚的浊流中死死托住老人,硬是将人推上了石埂。
可就在他借力上岸的瞬间,一根粗.重的断梁轰然砸下,正正撞在他曾受过重伤的右臂上!
“砰!”陆行舟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卷进石缝,呛了几大口浊水,殷红的鲜血瞬间在浑浊的泥水中弥漫开来。
“陆行舟!!!”
苏念的心跳在这一瞬骤停,脑子“轰”的一声,像是天塌了一般。
她顾不上肚子,拼了命扑过去,和赶来的几个壮劳力一起把陆行舟拖上了岸。
男人面色青紫,双眼紧闭,右臂皮肉翻卷,人事不省。
“行舟!你别吓妈啊!”周慧兰吓得嚎啕大哭。
“都让开!保持空气流通!”
苏念厉声喝止。
前世多年急诊救护的专业素养在绝境中瞬间觉醒,她压下眼底的泪意,迅速将陆行舟翻转成俯卧位,清理他口鼻中的泥沙黏液,双手叠扣在他背部肺区,极有节奏地用力施压控水。
“咳……哇!”
几下猛按之后,陆行舟猛地呛出一大口泥水,胸口剧烈起伏,艰难地睁开了眼。
苏念抖着手扯下干净的里衣布条,死死勒住他右臂上方止血。
那一贯沉稳理智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却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念叨:“没事的……听见没有?我在呢,有我在,你绝对不会有事的……”
陆行舟虚弱地掀起眼皮,看着眼前满脸泪痕、却依然冷静替自己包扎的女人,冰冷坚硬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衣角。
……
天蒙蒙亮时,暴雨终于停歇,肆虐的洪水渐渐退去,留下满村泥泞与残垣断壁。
临时安置点的高地上人声鼎沸,哭喊声、找寻家当的声音嘈杂一片。
安顿好脱力睡下的陆行舟,苏念拖着沉重的身子,顺着洪水退去的痕迹慢慢往回走。
她来到那处被冲塌的生产队旧仓库边沿,原本只是想看看水流冲刷的痕迹,余光却冷不丁扫到坍塌的泥墙深处。
在厚重的烂泥和瓦砾下,半截被黑色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皮箱子,正露出一角暗沉的金属冷光。
苏念的心脏猛地漏跳了半拍!
原著剧情瞬间涌入脑海——这场百年不遇的洪灾冲垮了旧仓库的地基,冲出了陆家当年被.奸人构陷、藏匿在此的关键平反材料!
这是陆家日后彻底翻身洗雪冤屈的唯一筹码!
苏念深吸一口气,警惕地四下张望。
晨雾弥漫,四周空无一人,社员们都在前头抢救粮食。
机不可失!
她快步上前,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铁箱,神识微动,那沉重的铁皮箱瞬间凭空消失,稳稳落入了灵泉居的深处。
“呼……”苏念捂着狂跳的心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当她如释重负地转过身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晨雾未散的断壁残垣旁,陆行舟不知何时站在距离她不到十步远的泥埂上。
男人右臂缠着厚厚的绷带,一身单薄的湿衣在晨风中微微扬起。
那双深邃冷冽如古潭般的黑眸,正越过苍茫的雾气,静静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