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白鹭洲大队的重建工作磨得人掉皮掉肉。
各家存粮被淹了大半,田里的禾烂在泥里,社员们顿顿都是清汤照影的野菜糊糊,大人饿得面黄肌瘦,小孩馋得哭闹不休。
偏偏陆家院子里,总隐隐约约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肉香。
这天傍晚,夕阳西斜。
苏念刚把一大粗瓷大碗热气腾腾的咸肉炖萝卜端上桌,门口的竹帘下突然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毛蛋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死死抠着门框,嘴角挂着晶亮的哈喇子,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大碗里半透明的肥肉块,“咕咚”一声咽了好大一口唾沫。
苏念心头蓦地一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咸肉:“毛蛋,过来……”
“嫂子!别给!”
旁边的陆晚晴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苏念的手腕,小脸绷得死紧,急赤白脸地嚷嚷:“你给他的还少啊?前天他趁我不注意抢了我碗里的半个煮鸡蛋,你说是孩子小嘴馋;昨天中午他又顺手摸走咱家半块两掺面饼子!今天你再给他肉吃,明儿他全家都该端着碗上咱家开席了!”
小姑娘嘴上虽冲,身子却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像只炸毛的小母鸡似的死死护着苏念和饭桌。
话音未落,院门猛地被人“砰”地推开!
孙金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把薅住毛蛋的后脖领子,三角眼斜斜吊起,嗓门尖利得恨不得全村都听见:“我说陆家媳妇!你安的什么心呐?自己家顿顿大鱼大肉,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勾得我家毛蛋饭都不肯咽,天天往你这狗洞里钻!显摆你们家有粮是吧?!”
这一嗓子,把恶人先告状发挥到了极致。
陆晚晴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通红:“孙大娘!你怎么狗咬吕洞宾?我嫂子好心给你孙子肉吃,你反倒怪上我们了?!”
“晚晴,坐下。”
苏念轻轻拍了拍小姑子的手背,神色不见丝毫动怒。
前世她作为护士,最强的就是心理素质。
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用干净的粗瓷小碟盛了那块泛着油光的咸肉,走到毛蛋跟前,当着孙金花的面,稳稳地递到了孩子手里。
“毛蛋,肉给你。往后要是肚子饿了,大大方方敲门跟婶子说,别偷偷摸摸地拿。偷拿东西,长大了可就成了贼,就不乖了,记住了吗?”
毛蛋捧着香喷喷的肉,小脸一白又一红,有些羞愧地垂下头,细若蚊蝇地应了一声:“……记住了,谢谢念婶子。”
孙金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凌空抽了一记无形的耳光。
人家既给了肉,又当面立了规矩,还把她这个当奶奶不会管教的短处戳得体无完肤。
“哼!馋死鬼投胎的玩意儿!”孙金花咬牙切齿地拍了毛蛋后脑勺一巴掌,拽着孩子灰溜溜地扭头跑了。
然而,这块肉引来的风波,并没有就此平息。
第二天一早,村头老水井边,三四个挑水淘米的妇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昨晚孙金花又跟陆家闹起来了!”
“哎哟,能不闹嘛!听说陆家天天关着门炖肉吃,那油水足得直淌!咱们遭了水灾连苞谷面都断顿,他们家倒过得跟地主老财似的!”
钱巧云刚好挑着空桶走过来,听见这话,脸色尴尬地替苏念辩解了一句:“陆家妹子人挺好的……上回还分了咱们家大米,许是人家亲戚真接济得多。”
“拉倒吧巧云!你吃了人家的米就替人家说话!”一个瘪嘴婆子撇嘴冷笑,“先前说是什么省城供销社的表姨,谁亲眼见过了?真表姨假表姨还两说呢!一个戴帽子的下放户,哪来这么大的家底?指不定背地里藏着多少不干净的黑钱!”
到了午后,这股酸气更浓的风凉话,在几个串门的碎嘴媳妇嘴里彻底变了味。
甚至不知从哪儿传出的由头,竟把苏念当初在临江市的陈年旧事全翻腾了出来。
“你们是不知道啊,那苏念在城里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听说知道陆家要下放,逼着陆行舟离婚呢!肚里怀了娃都吵着要打掉,闹得满城风雨!”
“可不是!还登报登声明要跟陆家断绝关系,嫌陆家成分差连累她!结果怎么着?城里待不下去了,又腆着脸跟着跑来乡下享福了……”
“啧啧啧,看着长得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心肠这么毒辣啊!”
恶毒的言语不到半天功夫,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半个大队。
路过陆家门前的人,眼神里全透着鄙夷、探究和防贼般的冰冷。
傍晚,落日的余晖被厚重的阴云遮蔽,闷得人喘不过气。
周慧兰坐在昏暗的灶台边,手里捏着吹火筒,呆呆地看着铁锅里翻滚的那锅咸肉萝卜,眼眶深陷,脊背佝偻得厉害。
听着外头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往日被批.斗、被冷眼的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念念啊……”周慧兰声音发颤,重重叹了一口气,“要不,咱往后别开荤了。哪怕有你表姨接济的干粮,咱也全藏起来吧。妈……妈怕人说闲话。咱们成分本来就不好,该夹着尾巴做人,低调点才保得住平安啊……”
陆晚晴红着眼睛坐在小板凳上择野菜,咬着唇不吭声,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泥盆里。
苏念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周慧兰那被岁月和磨难压得脆弱不堪的背影,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涩。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清白和善良往往抵不过人性的嫉妒与偏见。
但她苏念来自2026年,骨子里就从没有受了委屈缩头当乌龟的基因!
越是藏着掖着,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就越觉得你心虚有鬼。
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锋芒,快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周慧兰冰凉发颤的手,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意:
“妈,您别怕。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一没偷二没抢,凭什么要委屈自己喝西北风?”
她拍了拍周慧兰的手背,嗓音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您安心把肉盛出来吃。这事,我自有办法办得漂漂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