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有些恶意就像春雨后的野草,见风就疯长。
短短两天功夫,“陆家媳妇是个黑心毒妇”的闲话彻底席卷了整个白鹭洲大队。
苏念挺着肚子去河滩边洗菜,迎面碰上的几个妇人立刻像是躲瘟疫一样避开三尺远,手里的棒槌敲得震天响,嘴里却夹枪带棒地嘀咕:
“瞧瞧,就是她吧?打扮得妖精似的,心肠比蛇蝎还毒!”
“可不是嘛!听说怀着孕都要灌红花打胎,嫌弃陆家成分不好,硬逼着男人离婚呢!”
“还白纸黑字登报断绝关系呢,作践完人家又死皮赖脸跟来乡下蹭肉吃,啧啧,世上怎么有这种不要脸的女人!”
鄙夷、唾弃、厌恶的冷眼如飞刀般四面八方射过来。
临近黄昏,陆晚晴红着眼眶、顶着两撮散乱的头发“砰”地撞开院门,一头扎进屋里放声大哭:
“嫂子!呜呜呜……我跟晒谷场那帮碎嘴婆娘打了一架!她们骂你是城里来的毒妇,骂咱全家是黑五类窝子里出来的烂心肝!凭什么啊!水灾那天你救了不少人,她们凭什么这么作践你!”
小姑娘哭得抽抽噎噎,两只袖口全沾了泥,显然是拼了命护着她这个嫂子。
苏念打来温水,动作轻柔地替小姑娘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与泥灰,眼底非但没有寻常妇人的慌乱和委屈,反而透着一股现代职场人抽丝剥茧般的冰冷清醒。
在2026年,这叫舆.论.公关战,讲究的是抓源头、切痛点、一击必杀。
这股风刮得太蹊跷了。
孙金花虽然嘴碎贪便宜,可她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下老婆子,去哪儿打听临江城里的隐秘旧事?
连“登报断绝关系”这种细节都抖落得一清二楚,幕后黑手只能是知晓全部前因后果的人——
重生回来的柳云烟。
前几天抢险救美被自己截了胡,柳云烟怀恨在心,这是打算从道德名声上把她彻底踩死呢。
“晚晴,别哭了。”苏念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去把眼泪洗干净,替嫂子去请大队长柳满仓,就说队部大院有天大的要紧事,请他务必过去一趟。”
说罢,苏念转身回屋。
她拉开那个随身带的小木匣,取出一个用红绸布层层包裹的硬皮本,以及盖着鲜红钢印的公函凭证,郑重地装进斜挎布包里,稳稳背在肩头。
……
日落西山,大队部空地上围拢了大半个村子的社员。
柳云烟就站在前排的人群里,身上换了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得意。
在她看来,苏念当年那些闹离婚、逼打胎的烂账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只要把这层皮扒下来,任凭苏念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在白鹭洲翻身!陆行舟迟早会看清这个毒妇的真面目!
周围的社员们还在交头接耳,对着走上台阶的苏念指指点点:
“叫咱们来干啥?难不成还要狡辩?”
“做出那种伤风败俗的事,还有脸出来见人呢……”
苏念站在台阶中央,清瘦的身形挺拔如松,哪怕腹部微微隆起,也掩不住那股飒爽凌厉的气场。
她抬手,清冷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掷地有声:
“都静一静!”
全场瞬间被她这股强大的气场震得安静了几分。
她目光如炬,视线平静地扫过人群,最后在面带讥诮的柳云烟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毫不避讳地朗声开口:
“这两天,村里到处传我苏念是个逼夫离婚、狠心打胎的毒妇,说我们陆家顿顿吃肉来路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
她从布包里掏出那张泛黄却保存完好的硬纸,猛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今天我就当着柳大队长和全村老少的面,把话挑明了!”
“我叫苏念!我母亲林秀英,原临江造船厂干事,十六年前在特大火灾中为了抢救国家财产和两名工友,壮烈牺牲!”
“这是民政部门颁发的革命烈士证书,这是部队和省工会联合批复的抚恤凭证!”
红绸布掀开,那鲜红的烈士印章在夕阳下灼灼生辉!
人群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天……烈士家属?!”
“她妈是烈士?!”
几个刚才还骂得最欢的碎嘴婆娘顿时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在70年代,“烈属”这两个字的政.治分量重如泰山,谁敢公然污蔑烈士的后代,那是要吃公家牢饭的!
苏念字字铿锵,眼底带着傲然的锋芒:
“我婆家眼下成分是不好,可我妈的烈士身份,是党和国家认的!至于我跟陆行舟……”
苏念转头,看向身侧那个高大挺拔的冷峻男人,语气坦荡如风:
“当初陆家遭逢变故,组织上按烈属优待,特批我一人留城工作!是我苏念亲手撕了留城申请书,挺着肚子,自愿打起背包陪我男人来白鹭洲插队落户!”
“我贪不贪?我毒不毒?公道自在人心!”
“这几天大水漫灌,我们全家拿出来救命的面粉、咸肉、干鱼,哪一样不是我用烈属抚恤金换来的?哪一样对不起白鹭洲的父老乡亲?!”
苏念猛地踏前一步,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人群:
“我苏念把话撂在这儿!我做人堂堂正正,往后日子怎么过,大家伙睁大眼睛看着!但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敢躲在阴沟里造谣编排、挑拨阶级关系。”
“我苏念第一个拿着烈士证明上县公社、上省委,咱们去公堂上把这官司打个底朝天!看看究竟是谁在兴风作浪!”
轰!
最后一句落地,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先前嚼舌根的社员们一个个臊得满脸通红,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人家是堂堂正正的烈士之后,撕了回城表陪男人共患难,拿自己的抚恤粮救了村里的灾,他们居然听信谣言把恩人骂成毒妇!这简直是丧尽天良啊!
人群后方,柳云烟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如坠冰窟。
都怪前世苏念没跟来下乡,她对她的了解并不多。
她怎么也没算到,苏念手里竟然攥着这样一张王牌!
不仅没把苏念踩下去,反而彻底坐实了她“深明大义、患难与共”的高尚名声!
柳满仓更是激动得直拍大腿,当场黑着脸训斥:“都听见没有?!往后谁再敢胡说八道败坏烈属名声,老子扣光他全家的工分!”
人群羞愧地散开,看向苏念的目光里只剩下了敬畏与感激。
台阶上,陆正庭眼眶通红,激动得直抹泪;
周慧兰紧紧攥着衣角,原本佝偻的身子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陆晚晴更是挺起小胸脯,满脸崇拜地贴在苏念身边,恨不得昭告天下这是她亲嫂子!
而站在苏念身侧的陆行舟,黑眸幽深如夜海,里面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
男人定定地凝视着身边神采飞扬、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的小女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极致温柔的弧度。
那双向来冷硬如铁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毫无保留的宠溺、惊艳与深沉的爱慕。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炽热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