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白鹭洲大队的大队部门口围满了人。
公社卫生所的红榜还没张贴到村头,但今天一早,大队的记分员小王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从公社办完事回来,车把上夹着个牛皮纸公文袋,直接在大队部门口的场院上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小王!快说说,笔试成绩到底出来没?!”
“咱们大队到底考得咋样啊?谁考得最好?”
人群里,柳云烟被几个要好的同龄姑娘簇拥在中间。
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水蓝色碎花衬衫,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下巴微扬,眼底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在她看来,苏念提前一半时间交卷纯粹是哗众取宠、破罐子破摔。
医学理论那么庞杂晦涩,她柳云烟带着前世几十年的行医见识,又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生,苏念一个城里来的娇气大小姐,平时怕是连字都认不全几个,拿什么跟她比?
几个平日里爱溜须拍马的婆娘立刻围着柳云烟奉承起来:
“那还用问吗?肯定是咱云烟闺女考得最好!人家可是高中生,又是柳队长的亲闺女,打小就聪明!”
“可不是嘛!有些外来媳妇就算能蒙对两道题,哪有人家正经高中生底子厚实?”
一个老汉蹲在一旁抽着旱烟,也跟着搭腔:“陆家那媳妇平时看着是灵光,但公社考试那是笔杆子功夫,陆家媳妇怕是悬喽。”
柳云烟嘴角噙着端庄的笑意,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各位婶子、大叔别这么说,苏念嫂子也学得很用功的。虽然她交卷早了点,但大家都是为了大队服务,谁考得好都一样。”
人群外围的陆晚晴听得直咬牙,小脸涨得通红,忍不住挤上前呛道:“成绩单还没拆呢,你们在这儿瞎吹什么大气?!我嫂子天天挑灯夜读到后半夜,指不定谁考第一呢!”
柳云烟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与讥诮,表面上却依然温温柔柔地安慰道:“晚晴妹子,你别急嘛。嫂子今年要是没考上也没关系的,正好她快生娃了,在家安心坐月子带孩子多好?明年等娃大了,再接再厉也是一样的。”
这话听着是宽慰,实则把“苏念必定落榜”的大帽子扣得结结实实。
“行了行了!大家都别吵吵了!”记分员小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从公文袋里掏出一张盖着公社卫生所鲜红公章的大红喜报,清了清嗓子,扯着大嗓门喊道,“公社赤脚医生选拔笔试成绩大榜!”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柳云烟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指甲微微掐进掌心,准备迎接全村的喝彩。
小王深吸一口气,激动得破了音:
“咱们白鹭洲大队第一名——苏念同志!笔试成绩九十八分!全公社总分第一名!”
“轰——”
整个大队部场院像炸开了一锅滚油!
“九十八分?!全公社头一名?!”
“我的老天爷,满分才一百分吧?差两分就满分了?!”
“魏医生出了名的严厉,平时考个七十分都能上天,陆家媳妇竟然考了九十八分?!”
周围的社员们面面相觑,原本拍马屁的声音戛然而止,投向柳云烟的目光顿时变得无比尴尬微妙。
柳云烟脸上的笑容瞬间寸寸龟裂,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脸色煞白如纸。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她带着前世的记忆,自问答得天衣无缝,怎么可能不是第一?!苏念凭什么考九十八分?!
“小王哥!那柳云烟考了多少啊?”人群里不知谁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小王翻了翻名单,尴尬地咳了一声:“柳云烟同志……八十一分,全公社第四名,也很不错了……”
第四名!八十一分!
跟苏念那耀眼的九十八分相比,简直被碾得渣都不剩!
陆晚晴整个人原地蹦了起来,像打了大胜仗的小公鸡一样,狠狠瞪了柳云烟一眼,扬眉吐气地大喊道:“某些人刚才不是还劝我嫂子明年再接再厉吗?看来这再接再厉的机会,得留给自己喽!”
说完,小姑娘根本不给柳云烟反驳的机会,撒开两条腿,像一阵风似地朝着陆家院子狂奔而去。
一路跑进家门,陆晚晴便扯着嗓子大喊:“爸!妈!哥!嫂子!九十八分!我嫂子考了九十八分!全公社第一名!”
院子里,陆正庭正抡着斧头劈柴,闻言手一抖,“咔嚓”一声,斧头擦着柴火桩子斜斜劈进泥地里,差点砍到自己的解放鞋。
“啥?!第一?!”陆正庭顾不上拔斧头,瞪大眼睛直抽凉气。
周慧兰手里还攥着铁锅铲,从灶房里一路小跑冲了出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哎哟我的佛祖保佑!真考了第一名?!九十八分?!”
东厢房的门帘一挑,陆行舟高大挺拔的身影迈了出来。
男人那张平日里冷峻如冰雕的脸上,唇角止不住地上扬,幽深的黑眸直勾勾落在苏念身上,眼底满是掩不住的骄傲。
陆晚晴激动地手舞足蹈,把大队部柳云烟那副吃瘪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一家人围着这句话翻来覆去地乐呵,院子里洋溢着过年般的喜气。
反倒是当事人苏念,正坐在小板凳上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米,神色从容得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在2026年,医学院里的各种魔鬼大考她考过无数次,面对这种基础理论考试,拿高分不过是基本操作。
“行了晚晴,快喝口水顺顺气。”苏念递过去一碗温水,笑着摇了摇头,“在体制内……咳,在公社选拔里,笔试只占四成,明天的实操占六成大头。这会儿高兴得太早,容易半场开香槟翻车。”
陆行舟走到她身侧,大掌自然而然地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捏了捏,嗓音低沉笃定:“不用妄自菲薄,你配得上这个第一。”
……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苏念端着一簸箕洗好的药草去后院晾晒,正巧碰上从公社卫生所复核成绩回来的柳云烟。
柳云烟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一场,脸上的神情阴郁。
见到苏念挺着肚子迎面走来,她死死攥着衣角,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恭喜嫂子了,笔试考了全公社第一,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苏念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得像在唠家常:“运气好罢了,正好看过的题都考了。”
柳云烟被噎得胸口一阵发堵。
运气好?这种敷衍至极的话落在她耳朵里,简直是赤.裸裸的炫耀与嘲讽!
她咬了咬牙,微扬起下巴,皮笑肉不笑地压低声音:
“嫂子也别高兴得太早。笔试不过是纸上谈兵,明天的实操才是真刀真枪。魏医生出了名的严苛,又是辨药又是现场施针包扎。嫂子挺着八个多月的身子骨,行动这么不便……到时候在考场上要是直不起腰、抬不起手,怕是连及格都难吧?”
看着柳云烟那副表里不一、急于找回场子的狭隘嘴脸,苏念连生气的欲.望都没有。
在现代急诊科,这种业务不行整天琢磨阴谋诡计的绿茶同事她见得多了。
苏念淡淡一笑,目光从容而锋利,直视着柳云烟的眼睛:
“多谢云烟妹子关心。既然实操占大头,那咱们明天考场上见真章就是了。”
柳云烟脸上的假笑彻底维持不住了,她死死瞪了苏念一眼,冷哼一声,踩着布鞋蹬蹬蹬地扭头快步离去。
走在空荡的村道上,柳云烟心底疯狂咆哮发狠:
苏念,你别得意!实操考场上,我绝对要把你踩在脚底下!我看你挺着大肚子能在考场上硬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