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寒露凝霜。

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链条声，陆行舟长腿支地，将二八大杠稳稳停在院中。

后座上跳下来一个穿着粗布斜襟棉袄、身材微胖的老妇人，手里还挎着个沉甸甸的旧藤条箱。

正是隔壁红旗公社赫赫有名的老接生婆李婶子。

李婶子一进屋，瞧见屋里亮着昏黄的油灯，苏念正扶着腰站在桌旁，吓得赶忙大步跨上前去扶：

“哎哟，行舟媳妇！快坐下快坐下！行舟这小子大半夜火急火燎地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我还以为你这肚子今晚就要发动了呢！这不还没见红吗？”

苏念被李婶子的热心肠逗乐了，赶忙拉着老人坐下，倒了一碗滚烫的红糖姜水递过去：

“李婶子，您误会了，不是我要生，是我大队里的一个好姐妹，柳老三家的何秀珍。”

苏念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迹的草纸，神色变得格外认真严谨：

“秀珍姐怀的是二胎，胎位我已经摸过了，头位很正，已经入盆。但她前天抢收麦子动了胎气，虽然我用针灸和安胎药压下去了，但宫颈已经软化开了一指，这两天随时可能破水发动。”

苏念指着纸上的条目，一桩桩一件件细细交代：

“干净的高温煮过晾干的粗布我备了三匹，消过毒的剪刀两把，止血的参归益母汤药包按次序分好了，万一产后宫缩乏力，立刻按这个剂量煎服。还有，如果出现胎心变慢或者胎位微偏，按压合谷、三阴交……”

李婶子捧着热茶碗，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接生了几十年，走村串巷见过无数孕妇，可从没见过哪家非亲非故的邻居，能为一个快临盆的产妇准备得如此细致入微、面面俱到！

这哪里是普通邻舍，简直比亲姐妹还要上心！

李婶子拍了拍大腿，感慨万千：“放心吧行舟媳妇，秀珍那孩子也是个苦命人，头一胎……唉……”

话说到一半，李婶子猛地住了嘴，眼圈泛红，重重叹了一口气。

苏念心里明镜似的。

当年何秀珍头胎大出血夭折，接生的正是李婶子。

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这件事成了何秀珍的心病，又何尝不是李婶子心里扎了多年的刺？

苏念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李婶子粗糙布满裂口的大手，眼神温柔：

“婶子，过去的意外不怪您。这回有您掌舵，有我备下的急救药，咱们娘俩一块儿守着她，这回保准母子平安！”

李婶子眼底泛起泪花，重重点头：“哎！好孩子，有你这几句话，婶子今晚就是不合眼，也必定拼了这条老命护住秀珍！”

苏念从兜里摸出一张崭新挺括的大团结，悄悄塞进李婶子手里：“婶子，大冷天的折腾您跑这一趟，这点心意您收着。”

李婶子像被烫了手一样，急忙把钱推了回去，板起脸道：

“行舟媳妇，你这是打婶子的脸！诊金接生费该多少，自有柳老三那小子出，哪有让你掏腰包的道理？行舟骑车接我来，是看得起我老太婆！我今晚不住你家，我直接去柳老三家偏房守着，离产妇近，心里踏实！”

苏念深知柳家大院里柳母和柳大嫂都不是善茬，当即起身披上旧军大衣：“成，那我送您过去。”

……

两人踩着月色来到柳家老宅。

听闻李婶子是陆行舟特意请来给何秀珍候产的，堂屋里的柳母立刻拉长了一张老脸，嗑着瓜子阴阳怪气地哼道：

“大着肚子要生，还整得跟地主老财家坐月子似的，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请接生婆在家里白吃白喝，真当队里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矫情给谁看呢！”

柳老三从东屋冲了出来，涨红着脸硬气地顶撞道：“妈！分家的时候文书写得清清楚楚，各房过各房的！李婶子的口粮和接生钱从我们三房的工分里扣，不花公中一分钱！”

柳老三转过头，感激涕零地对着李婶子和苏念鞠躬：“婶子，嫂子，委屈您二位了。屋里炕烧得热乎，婶子您跟我媳妇睡炕上，我在地上打草铺守着，有啥事您随时支使我！”

看着柳老三虽穷却极有担当的模样，苏念欣慰地点了点头。

安顿好李婶子，苏念刚跨出柳家院门，黑黢黢的院角阴影里，柳云烟忽然迈步走了出来。

借着惨白的月光，柳云烟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唇角挂着一抹阴恻恻的冷笑，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诛心：

“嫂子可真是个大善人啊，连接生婆都亲自送上门。不过……明儿个一早可就是公社实操大考了，嫂子明早可千万别临阵脱逃啊。”

柳云烟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像毒蛇吐信一般死死钉在苏念脸上：

“我三嫂这肚子看着今晚或是明早就得生。万一明早你刚进考场，她就在村里难产大出血了……嫂子，你到底是丢下考卷回来救你的好姐妹呢，还是为了你那前途编制，眼睁睁看着她一尸两命啊？”

话里带着笑，恶意却浓得化不开。

苏念停下脚步，在秋夜的寒风中缓缓转过身。

她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冽与从容。

“云烟妹子操的心未免太宽了。”

苏念微微一笑，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平静却气场全开：

“秀珍姐吉人天相，有接生几十年的李婶子守着，自然母子平安；明天的实操考场，我也一定会准时入场。倒是你，有闲工夫在这儿搞攻心计，不如回去多背两遍止血带包扎口诀，别到时候实操又考个第四名，把柳队长的脸都丢尽了。”

柳云烟脸上的阴笑瞬间僵死，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死死扣进掌心，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苏念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再分给她半分，裹紧大衣，迎着凛冽的夜风，步履稳健地走入月色中。

深秋的夜风吹在脸上刀割般生疼，但苏念眼底的光芒却炽热如火。

柳云烟想用人命和前途逼她二选一？

做梦！

明天的实操第一名，她苏念要定了；何秀珍母子的平安，她也守定了！

成年人的世界里，从来不做选择题——这两样，她全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