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公社卫生所的小干事骑着自行车送来了一份红头通知。
下月初,青溪公社要联合县卫生局,举办一场全公社赤脚医生业务经验交流大会!
魏医生在通知附页上亲笔批注,特意点名让白鹭洲大队的苏念作为典型代表上台发言。
重点传授新式无菌接生法以及小儿高热惊厥的临床急救与产后护理经验,称赞她是“全公社独一份的硬核实践样板”。
消息一出,陆家上下都乐开了花。
然而高兴之余,苏念对着屋里那面有些发黄的穿衣镜,却忍不住犯了愁。
她现在孕周越来越大,肚子像扣了个大西瓜,原先合身的衣服早就穿不下了。
身上套的还是周慧兰早年间的一件旧斜纹布棉袄,很旧了不说,胳膊肘和衣角还打了好几个补丁。
这要是放在2026年,她随便套个宽松的孕妇卫衣或者白大褂就能从容登台。
可在这个讲究风貌的70年代,代表大队去公社甚至县领导面前开大会,穿得太寒酸破烂,不仅丢自己的脸,更怕给力挺她的魏医生和大队抹黑。
“哎,总不能披着床单去作报告吧。”苏念捏了捏自己有些水肿的脸颊,无奈地叹了口气。
坐在一旁默默擦拭军靴的陆行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男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邃的眼眸微微动了动,若有所思。
第二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公鸡才打第一遍鸣,院子里就传来了自行车链条滚动的轻响。
等苏念起床洗漱完,陆行舟已经从外头回来了。
男人高大的身躯上带着清晨凛冽的寒霜气,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包裹,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大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灯芯绒布料。
“给。”陆行舟大步走到桌前,将包裹递到苏念面前,声音依旧是那副低沉冷冽的调子,耳根却泛着极淡的红晕。
苏念疑惑地拆开牛皮纸,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里面赫然是一件崭新的深蓝色翻领列宁装成衣!
料子厚实笔挺,走线格外工整密实,连扣子都是亮堂堂的黑胶电木扣,一看就是镇百货大楼里最紧俏、最体面的干部款式!
“这……这是从哪儿弄来的?”苏念惊讶得微微张大了嘴,摸着那顺滑扎实的布料,现代灵魂里勤俭持家的基因瞬间动摇。
“这得花多少布票和工业券啊?还有这成衣,没个十几二十块钱根本下不来吧!你这人怎么乱花钱……”
陆行舟微微别过脸,身形站得笔直如松,冷峻的下颌线绷紧,语气生硬,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公社开会是全公社的大事。你是去当模范作报告的,代表的是咱们大队的门面,不能让那些外人看轻了你。”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活脱脱一个70年代大男子主义军官的口吻,可话里话外那股子护短和偏宠,却直白得让人招架不住。
苏念指尖摩.挲着带着男人体温的新衣服,心口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又酸又软,甜意止不住地往外冒。
在堂屋缝鞋底的周慧兰见状挑帘进来,看着那件体面的新衣裳,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故意笑骂儿子:“你个榆木疙瘩,买衣裳也不知道量量尺寸!念念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成衣腰身收得紧,现在哪套得进去?”
陆行舟神色一僵,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抿了抿薄唇。
“行了行了,有妈在呢!”周慧兰笑着把衣裳拿过去,拿出软尺在苏念身上比划,“妈的手艺你放心,我把两侧的侧缝拆开,用这块新买的靛蓝布接出两道活褶子,留足肚子的余量。等你生完了娃娃出了月子,拆了暗线往里一收,照样是一件板正笔挺的好衣裳!”
陆行舟看着母亲在苏念肚子上比划,目光落在小妻子圆滚滚的腰线上,眼神骤然深了深。
男人忽然转身大步走出了西厢房,没过两分钟又折返回来。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白纸条。
陆行舟走到苏念身旁,极其自然地拉开她常背的帆布出诊包,将那张纸条郑重地塞进了最里层的夹拉链里。
“这是什么?”苏念眨了眨眼。
“昨天去公社,顺便找魏医生打听的。”陆行舟低声开口,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公社卫生院有位退休返聘的妇产科老中医,姓齐,医术在全县都排得上号。这是齐大夫的住址和逢双日的坐诊时间。”
男人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沉甸甸的托付:
“我很快就要归队报到复查。万一……万一临产时家里有个突发状况,让晚晴或者大队长立刻骑车去镇上接这位齐大夫,别硬撑着。”
苏念鼻子猛地一酸,眼底瞬间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个外表冷硬如铁、平日里半句甜言蜜语都不会说的冷面军官,原来在私底下,早已默默把她生产的所有退路和风险都翻来覆去地排查、铺垫好了。
“知道了,陆副营长。”苏念吸了吸鼻子,故意扬起笑脸打趣他,“平时看着跟个冷面阎王似的,没想到心思比那些妇产科大夫还细致。”
陆行舟耳根更红了,低低“嗯”了一声,抬手极克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
夜深人静,窗外落叶萧萧。
身侧的陆行舟呼吸沉稳,宽厚的手臂在睡梦中依然护在她的身前。
苏念靠在枕头上,悄悄摸了摸挎包里那张带着体温的纸条,心里踏实得无以复加。
可看着身旁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一股淡淡的离愁别绪却悄然涌上心头。
在这个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70年代,等陆行舟伤愈归队,他们就要开启漫长的两地分居生活了。
“唉,这幸福的恋爱小日子,居然是在倒计时啊。”
苏念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嘴角却挂着坚定的笑意。
她轻轻往男人温暖的怀里缩了缩,闭上双眼,踏实地进入了梦乡。
这个年代有独属于它的爱情模式,细水长流,润物细无声。
哪怕异地,思念也不会随距离变少。
她相信,小别胜新婚。
她和陆行舟的感情,经得起异地的短暂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