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霜还挂在田埂两旁的枯草尖上,雾蒙蒙的水汽在白鹭洲大队上空盘旋。
天刚透亮,陆家小院里已经响起了细微的洗漱声。
苏念站在屋里的穿衣镜前,理了理身上的新衣裳。
这件由陆行舟买回、婆婆周慧兰亲手改过的靛蓝色翻领列宁装,穿在身上格外板正。
两侧借着灯芯绒布料接出的活褶自然垂落,既巧妙地遮掩住了八个月的滚圆孕肚,又半点不显邋遢臃肿。
反而将她那张白皙精致的鹅蛋脸衬托得神采奕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现代医务工作者特有的利落和从容。
“嫂子,你今儿穿这身,真像城里大医院下乡巡诊的专家!”陆晚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进来,眼里直冒小星星,“公社那些老头子准得看呆!”
“少贫嘴。”苏念接过碗,几口喝完热汤,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作为一个带着2026年现代全科医学思维的穿越者,她很清楚今天这场交流会的分量。
在70年代的基层公社,赤脚医生队伍龙蛇混杂,论资排辈极其严重。
自己一个外来小媳妇、挺着个大肚子去当典型发言,底下那些行医几十年的老油条绝对不会轻易买账。
院门外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
陆行舟推着那辆擦得锃光瓦亮的二八大杠跨立在门槛边。
男人一身军绿色便服,扣子严严实实扣到领口,高大冷峻的身姿宛如一棵挺拔的白杨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硬朗军伍气。
后座上,早已被他细心地绑好了厚实松软的双层棉垫。
“上来。”陆行舟偏头看向苏念,声音低沉平稳。
苏念扶着他的胳膊侧身坐稳,顺手抓紧了他腰侧结实的军布料子,笑着调侃:“陆副营长,今天就辛苦你充当我的专职司机了。”
陆行舟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长腿一蹬,自行车便平稳地滑了出去。
从白鹭洲到青溪公社,足足有七八里地,全是坑坑洼洼的碎石泥土路。
深秋的晨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但陆行舟骑得极慢极稳,宽阔坚实的后背像是一堵无风的厚墙,把扑面而来的寒意挡得严严实实。
每逢遇到石子坑洼或是泥泞拐角,他那骨节分明的大手便提前轻捏车闸减速,连一丝剧烈的颠簸都没让后座的孕妇承受。
到了公社卫生所大院,陆行舟支好车子,大手稳稳托住苏念的胳膊扶她下车。
他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黑眸定定地看着她,语气低沉,但却很温柔:“我就在门口老槐树下等你。散会出来,你一眼就能看见我。”
“行,外面冷,你找个避风的茶水房坐会儿,别死脑筋站着。”苏念心里暖洋洋的,冲他眨了眨眼,挎着出诊包,挺直腰杆走进了公社大礼堂。
会议室里早已烟雾缭绕,黑压压坐了二十几号人,全是青溪公社各大队派来的骨干赤脚医生、接生婆以及老中医。
苏念一掀帘子迈进门,原本嗡嗡作响的会场瞬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紧接着便是一阵窃窃私语。
在一群抽着旱烟、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老汉和干瘦老妇中间,挺着大肚子的苏念显得格格不入。
“瞧瞧,这就是白鹭洲大队那个新卫生员苏念?”
“长得跟画报里走出来似的,挺着这么大月份的肚子也来开业务会?公社领导是不是糊涂了,把这种小媳妇当典型?”
“听说魏医生把她排在典型发言呢,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救死扶伤?指不定是走了陆家早年的关系……”
角落里几个自命不凡的老卫生员互相递着眼色,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轻慢,语气十分嘲弄。
面对这些夹枪带棒的冷眼与质疑,苏念神色自若,甚至在心底轻嗤了一声。
在现代顶尖医院的大巡诊和学术研讨会上,比这严苛百倍的审视她见得多了。
在医疗这个领域,论资排辈永远是弱者的遮羞布,真正的权威从来只靠手底下的硬核实力说话!
会议过半,魏医生敲了敲桌子,满面春风地站起身:“各位同志静一静!下面,请白鹭洲大队的苏念同志,向大家汇报新式无菌接生、难产急救和产后护理的临床实践经验!”
在一片探究、看好戏和不服气的目光中,苏念从容起身,步履沉稳地走上了讲台中央。
她没有拿照本宣科的讲稿,清亮利落的声音在宽敞的会议室里清晰回荡:
“各位前辈、同行同志们,今天我不念文件,就跟大家聊聊前些日子在白鹭洲抢救的一起横位难产和小儿高热惊厥。”
苏念单刀直入,以最直白通俗的语言,结合现代产科学逻辑,毫不客气地剖析起传统旧式接生的误区:
“遇到横位难产,传统做法往往是盲目推挤孕妇腹部,或者硬拽胎手,这不仅救不了人,还会直接导致子.宫破裂和大出血!我们必须在宫缩间歇期进行规范的手法外倒转术,手法的力度、胎心率的监听,必须精准到秒级反应……”
她条理清晰地将“产程观察四步触诊法”、“无菌阻断感染”、“小儿惊厥物理降温与防止咬舌”等前沿医学逻辑,生动地转化成适合70年代农村条件的硬核土方。
如何用烈酒和沸水反复给器械消毒、如何辨识新生儿生理性和病理性黄疸、如何用野生车前草与野菊.花配伍熬汤缓解产妇尿潴留和水肿……
每一条经验都逻辑严密,每一个方子都切中临床痛点,全是实打实能从阎王殿里抢人的真本领!
原本交头接耳的会场彻底鸦雀无声。
先前几个满脸不屑的老医生早已放下了旱烟杆,慌忙从灰布兜里掏出铅笔头和小本子,伸长脖子飞快地记录着,眼里的轻慢早已被极度的震撼和敬佩所取代!
讲到最后,苏念微微鞠躬:“我的经验就这些,谢谢大家。”
“啪!啪!啪!”
魏医生带头起立鼓掌。
公社卫生所的刘所长更是激动地快步走上台,紧紧握住苏念的手,满面红光地赞叹:
“讲得好!太透彻了!小苏同志,你这套结合实际、深入浅出的法子,是咱们全公社基层医疗的无价之宝!回头把材料整理成文,公社要盖大印下发,组织全公社赤脚医生集体推广学习!”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些原本倚老卖老的老卫生员们,此刻看苏念的眼神全都变成了心悦诚服。
苏念不卑不亢地微笑道:“都是摸索出来的实用土法子,只要能给乡亲们救命,大家不嫌弃就好。”
散会走出礼堂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念刚迈出卫生所大院,一眼就看见老槐树下那个挺拔的身影。
陆行舟单手扶着车把站在风里,见她出来,大步迎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
正是镇上国营铺子里她最爱吃的桂花糕。
“饿了吧。”男人低声道,神情间尽是深敛的关切。
苏念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桂花糕,甜意直冲心坎。
回去的路上,夕阳照在两人的身上。
苏念坐在后座,迎着微凉的晚风,悄悄把头贴在陆行舟宽厚坚实的后背上。
听着前方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她嘴角弯起温暖的弧度,心里暗暗感叹:这踏实的人间烟火气,当真让人舍不得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