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白霜漫天。
白鹭洲大队的空气冷得吸进鼻腔都发疼。
然而卫生点门外的打谷场边上,却破天荒地聚拢了几十号社员。
孙金花揣着袖子站在最前头,脖子伸得老长,两只三角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彩。
柳云烟则端着个竹编簸箕站在不远处的人群里,嘴角挂着看戏的冷笑,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苏念被当众通报批评、撤销卫生员职务的狼狈下场。
就在这时,村口的大路上,两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迎着晨风疾驰而来。
前头车上坐着的,正是公社卫生所的所长兼权威主治医师魏医生;
后头跟着的,是卫生所刚分配来的医专毕业生小林大夫。
“来了来了!公社大领导真来抓现行了!”
孙金花扯着嗓子大喊,生怕动静闹得不够大,呼啦一下带着一群看热闹的人呼啸着围拢到了卫生点门口。
魏医生和小林大夫跳下自行车,神色严肃,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大步跨进了卫生点的门槛。
屋里光线明亮,药香扑鼻。
好巧不巧,公社干部刚进门,村西头的王大嫂就抱着两岁大的儿子胖虎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哭得满脸是泪:“苏大夫!快救命啊!胖虎半夜受了寒,这会儿浑身烫得跟火炭似的,哭都哭不出声了!”
怀里的孩子双颊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小嘴干裂,显然是突发高热。
换作寻常没有经验的赤脚医生,面对公社领导突击检查外加危急患儿,早就慌得手忙脚乱了。
苏念坐在诊桌旁,见魏医生进门,眼神微动,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没有起身接诊,而是神色淡然地转过头,声音沉稳有力:“秀珍,接诊。”
被点到名字的何秀珍心头狠狠一震,手心瞬间渗出冷汗,下意识地看向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和站在正前方的魏医生,舌头都在打结:“念、念念……我……”
门外的孙金花见状,立刻阴阳怪气地笑出了声:“瞧瞧!我就说吧!连手都不敢伸,这也配叫大夫?真是拿人命闹着玩!”
苏念猛地握住何秀珍颤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滚烫:“别看外头,看着眼前的患儿。记住我教你的,医者眼里只有病人。先量体温,再查喉咙肺音,按照我教你的急性退热规程走,你完全没问题!”
这股力量顺着手腕直达心底,何秀珍深吸一口长气,猛地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原本的怯懦荡然无存,只剩下母亲般的果决和坚韧。
“大嫂,把孩子平放在检查床上,别裹这么厚,把最外层的棉袄解开散热!”
何秀珍快步上前,动作轻柔却极其利落地接过孩子。
她一边熟练地甩动水银体温计夹进孩子的腋下,一边迅速低头询问病史:“孩子烧了几个钟头了?昨天吃了什么?有没有拉肚子?夜里有没有抽搐发抖?”
一旁的魏医生和小林大夫双手抱胸立在旁边,原本紧绷的脸色在看到何秀珍解衣散热和标准化问诊的第一步时,便微微挑了挑眉。
“烧了大半夜了……没拉肚子,就是喝了点米汤,早上开始抽抽……”王大嫂抽泣着回答。
何秀珍手底下半点不乱,转头吩咐陆晚晴:“晚晴,准备压舌板和手电筒,打一盆三十五度左右的温水,拿干净棉布来!”
“好嘞!”陆晚晴动作麻利得像一阵风,迅速端来温水和器械。
五分钟一到,何秀珍取出体温计,对着光线迅速读数:“三十九度二,高热。”
她熟练地用压舌板轻压舌面,借着窗外的自然光看了一眼患儿咽喉:“扁桃体红肿,但无脓点,呼吸音粗,无哮鸣音,是外感风寒化热引起的小儿急性上呼吸道感染伴高热。”
诊断清晰,条理分明!
站在后头的小林大夫眼中瞬间闪过一抹震惊。
一个农村妇女,竟然能用如此规范精准的医学术语进行症状归因!
何秀珍没有丝毫停顿,挽起袖子拿起浸湿拧干的温毛巾,迅速给患儿擦拭颈部两侧、腋窝和大腿根部等大血管分布区域,动作轻柔,极具节奏。
“大嫂别慌,我现在给他做物理降温,防止高热惊厥。”
物理降温持续了十分钟,孩子的喘息明显平复了下来。
何秀珍快步走到药柜前,拿起戥子,极其熟练地分抓柴胡、黄芩、薄荷和连翘,剂量分毫不差地包进油纸包里,递给王大嫂:
“大嫂,这药拿回去加三碗水煎成半碗,分三次温服。回去后屋里不要关得太死,多喂温开水。要是今天傍晚体温还不退,立刻抱过来,我们启动公社转运通道送卫生所!”
整个处置过程如行云流水,忙而不乱,规范得宛如教科书一般!
全程苏念只坐在后头微笑着压阵,未发一言。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门外原本等着看好戏的村民们全都看傻了眼。
孙金花张着大嘴,干瘪的下巴几乎要掉在地上;
柳云烟更是脸色铁青,指甲死死掐进了掌心。
魏医生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小林大夫:“小林,你看何秀珍同志这套退热.流程,处置得如何?”
年轻的小林大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满脸赞赏和佩服:“魏所长,这物理降温手法和阶梯用药的逻辑极其严谨规范,甚至比咱们公社卫生所好多坐堂多年的老护士还要规范熟练!”
魏医生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走到诊桌前,当着门外上百名社员的面,重重拍了拍诊桌,声音洪亮如钟:
“乡亲们都听好了!前些日子有人跑到公社去告黑状,说白鹭洲大队的卫生点滥竽充数、草菅人命!今天我和小林大夫突击检查,事实胜于雄辩!苏念同志不仅医术高超,更是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为咱们白鹭洲大队培养出了真正懂技术、守规范的基层医疗骨干!”
魏医生转过身,凌厉如刀的目光直接刺向人群中瑟瑟发抖的孙金花:
“孙金花!你满嘴胡言乱语、蓄意诬陷先进医务人员、破坏大队医疗稳定,公社管委会记你大过一次!扣除本月全部工分!再敢兴风作浪,直接送去公社学习班反省!”
“轰——”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哄笑和叫好声!
孙金花吓得面如土色,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柳云烟则白着一张脸,低着头在众人的嘲笑声中仓皇逃窜。
魏医生转回头看着眼眶泛红的何秀珍和陆晚晴,温和地笑道:“秀珍,晚晴,你们干得非常好!苏念要生产坐月子,公社卫生所全权批准由你们二人轮流坐诊顶班!有任何难处,公社给你们撑腰!”
何秀珍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那是委屈消散后的自豪;
陆晚晴则兴奋地一把抱住了苏念的胳膊。
苏念靠在椅背上,微笑着抚.摸着肚皮,看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个徒弟挺拔的背影上。
她知道,以何秀珍和陆晚晴现在的能力,还远远不够。
但如果她倾囊相授,假以时日,她俩成为真正合格的赤脚医生,那是完全没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