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医生和小林大夫雷厉风行地回了公社,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公社卫生所的一纸红头表扬信就由通讯员骑着快车,一路送进了白鹭洲大队部。
大红纸上,毛笔大字写得龙飞凤舞、黑亮精神:“白鹭洲大队卫生点带徒有方、技术规范、运转有序,特予通报表扬!”红纸下方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在苏念同志待产及休月子期间,由何秀珍、陆晚晴二位同志在公社魏医生指导下轮值坐诊,公社卫生所定期派骨干医师下乡技术支援,确保基层医疗服务平稳过渡。
柳满仓拿着大铁皮喇叭,把全村老少召集在打谷场的大槐树下,扯着嗓门一字一顿念得唾沫横飞。
念完,柳满仓把大红纸拍在桌上,狠狠清了清嗓子,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底下交头接耳的社员:
“都听清楚没有?!人家苏念同志不仅医术硬,心里更是装着全大队的乡亲!人家快生了不是撂挑子,而是把后路铺得比水泥路还平整!往后谁要是再听风就是雨、在背后嚼舌根使绊子,别怪我柳满仓翻脸不认人,直接扣工分去公社办学习班!”
人群鸦雀无声。
孙金花缩在人群最后头,一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脖子死死缩进棉袄领口里,恨不得直接融进泥土里。周围几个老娘们斜着眼看她,嘴角全带着似笑非笑的讽刺,窃窃私语像针一样往她耳朵里钻。
孙金花好不容易熬到散会,低着头溜回家,刚进院门,儿媳妇钱巧云就把手里的搪瓷盆重重往灶台上一摔,“咣当”一声脆响。
“妈!你听听大喇叭里念的,你干的这叫什么人事?!”
钱巧云眼圈发红,气得直哆嗦:“上回毛蛋高烧惊厥,牙关咬得死紧,要不是苏大夫连夜施针抢救,咱家毛蛋早没命了!那是救命大恩啊!你倒好,转头就在村里造谣,还屁颠颠跑去公社告黑状!你走在大街上,脊梁骨没被人戳烂吗?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孙金花被儿媳妇指着鼻子骂,老脸挂不住,脖子一梗嘴硬道:“我……我也是为了队上好!万一她生娃了没人管呢……”
“为了队上好?我看你就是眼红人家陆家日子红火,嫉妒人家小苏大夫受敬重!”钱巧云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把围裙一解,冷冷丢下一句,“往后你要是再出去丢人现眼,别怪我和建国不认你这个妈!”
孙金花被噎得半天喘不上气,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耷拉着脑袋,彻底没了以往的张狂气焰。
而陆家小院里,则是一片欢声笑语。
陆晚晴手里捧着柳满仓特意送来的红纸抄件,在堂屋里转着圈蹦跶:“嫂子!红纸表扬信!公社亲自盖的红印章!这下看谁还敢放屁!”
苏念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喝着热气腾腾的红枣红糖水,一边看着小姑子手舞足蹈,眼底含笑,心里格外舒畅。
在2026年,这叫“合规化管理落地”外加“权威背书破除危机公关”。在这个70年代,一张红纸通知,就是扎进白鹭洲最硬的一根定海神针。
傍晚时分,天边泛起厚重的红霞。
陆行舟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身上还带着田埂间的泥土气息和初冬的寒凉。
“行舟,看这个。”苏念笑眯眯地把红纸递过去。
陆行舟低头扫了一眼,冷峻的眉眼没有太大.波澜,只是喉结微滚,低低“嗯”了一声:“意料之中,我媳妇本来就厉害。”
说完,他转身进了东屋。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用蓝碎花土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小包袱。
“给你的。”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僵硬。
苏念疑惑地接过来拆开,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双黑布鞋——鞋面是结实透气的细棉布,鞋底足足纳了十几层,用极细密的麻线千锤百炼扎成,入手软乎乎、厚墩墩的,鞋头还特意做成了微翘的宽松圆头。
“这是……”苏念微愣。
“你现在月份大了,脚肿得厉害,以前的鞋挤脚。”陆行舟在她面前蹲下身,神色认真得像是在拆解一支精密步枪,“我托镇上鞋铺老手艺人定做的,里面垫了三层新棉花,踩着软,走路不硌脚。”
苏念低头看着自己浮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似的小脚,鼻子猛地一酸。
这个男人平日里冷面寡言,却把所有的心细和温柔全藏在了不动声色的行动里。
“我给你试试合不合脚。”
陆行舟大手伸出,毫不避嫌地握住了她的脚踝。男人的掌心粗糙温热,布满老茧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白皙微肿的脚背,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苏念脸颊微热,下意识想缩回脚:“脏……在地里走了一天了。”
“不脏。”陆行舟握着她的脚不放,语气不容置疑。
他低着头,神情专注而虔诚,极其轻柔地把鞋子套在她的脚上,粗粝的手指在鞋头按了按:“顶不顶脚?大不大?”
苏念低头看着男人黑沉沉的发顶和宽阔硬朗的双肩,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一种属于现代女性对灵魂伴侣的强烈悸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不顶,特别舒服。”
话音未落,苏念身子前倾,两只胳膊顺势环住他的脖颈,仰起头,“吧唧”一口,极其响亮地亲在了男人的额头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行舟整个人僵在原地,捧着她脚的大手猛地一抖,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一路蔓延到修长的脖颈。
他猛地抬起头,喉结剧烈滚动,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明明心里像有几万只野马在狂奔叫嚣,脸上却死死绷着那张冷面军官的严肃面具,硬邦邦地板着脸训道:
“大白天的……干什么呢?院门还没关死,让人看见成何体统。”
苏念看着他这副“死装”的闷.骚模样,笑得花枝乱颤,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体统?陆副营长,你是我合法丈夫,我亲我男人还要挑良辰吉日写申请打报告啊?”
陆行舟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腾地站起身,同手同脚地把自行车往屋檐下一架,头也不回地往柴房走去:“我去挑水!”
看着男人略显慌乱的背影,苏念摸了摸脚上柔软舒适的布鞋,眼角眉梢全浸透了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