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表扬信的效应持续发酵，不过短短三天，卫生点的风向彻底变了。

原本那些存着看热闹心思的村民全都自觉收起了长舌头，不仅白鹭洲本队的社员们头疼脑热积极来瞧病，就连隔壁红旗大队、东风大队的乡亲也慕名赶来，推着板车点名要“让白鹭洲那个神医小苏大夫给掌掌眼”。

卫生点里重新恢复了热火朝天的景象。

何秀珍与陆晚晴正式进入“实战轮值”。何秀珍性子沉稳细致，负责量体温、清创换药、辨识风寒湿.热，下笔开方严谨规范；陆晚晴手脚麻利、反应极快，负责抓药分秤、针灸定穴与外伤快速止血。两人一稳一快，配合得严丝合缝，而苏念则捧着大麦茶坐镇后方，关键时刻点拨两句，这小小的土坯房卫生点，竟真有了几分现代正规社区门诊的规整气象。

魏医生更是说到做到，隔上两三天就骑着车下来巡视一圈。看到两个徒弟下药准确、清创规范，老头子抚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对苏念的统筹带教能力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天午后，公社卫生所的刘所长下乡调研，顺路踏进了白鹭洲卫生点。

一进门，刘所长就被眼前的场景惊艳到了——药柜分门别类贴着清晰的标签，桌上的急救包和消毒棉球摆放得井井有条，桌案上还工工整整放着两本带徒记录与接诊登记册。

刘所长随手翻了翻记录本，啧啧赞叹，连连拍腿：“小苏同志啊，你这卫生点搞得有声有色，管理规范、带徒科学，简直是全公社基层医疗点里的独一份！我看哪，别的生产大队都该组织干部和赤脚医生过来，好好向你取经照着学！”

苏念落落大方地上前，微笑着谦逊道：“刘所长您过奖了，这都是魏医生指导有方，公社领导支持有力，秀珍和晚晴两个同志自己也争气肯吃苦。”

刘所长哈哈大笑：“你就别往我们脸上贴金了！行，回头我让宣传科把你们这套‘师徒结对、阶梯处置、轮流坐诊’的经验材料整理出来，在全公社各大队全面推广学习！”

送走了满面春风的刘所长，陆晚晴激动得两颊绯红，一把抓住苏念的袖子使劲摇晃：“嫂子！全公社推广！我的天呐，那你岂不是要在全县都出名了？！”

苏念笑着拍了拍小姑子的手背，温声道：“虚名不打紧。咱们做医生的，能把父老乡亲的急病难痛给稳稳当当看好，心里才最踏实。”

她低头轻轻抚了抚愈发沉重的腹部，心底的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制度立住了，徒弟出师了，公社有后盾，就算过几天自己躺在炕上生娃坐月子，白鹭洲的卫生防线也绝不会塌。

夜色渐浓，寒月如钩。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却被土炕烘得暖融融的。苏念坐在煤油灯下，把卫生点的药材盘点账目仔仔细细核对了一遍，随后从木箱里翻出一摞给小家伙准备的细布小衣裳。

衣服都是周慧兰和陆晚晴用柔软的老棉布一针一线缝的，苏念一件一件叠得四平八稳，放进红花包袱皮里。

月光穿过薄薄的窗纸洒在炕头，苏念眉眼极尽温柔，掌心轻轻抚.摸着隆起如小丘的肚子，低声呢喃：“小家伙，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再过些日子，你就能平安来见见这个热气腾腾的新世界了……”

而此时的院子外头，气氛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焦灼。

陆行舟高大的身躯蹲在廊檐下的石阶上，借着月色，正拿着小刻刀一下一下慢吞吞地削着第二根桃木簪子。

一想到昨晚苏念毫无预兆地亲了他额头一下，男人麦色的胸膛里就一阵气血翻涌，耳根子烫得像被火撩过一样。一向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都面不改色的冷面副营长，此刻竟像个初涉爱河的毛头小子，心里臊得慌，愣是磨磨蹭蹭不敢进屋，生怕进去了不知道该拿眼睛往哪儿搁，只想着等媳妇睡熟了再悄悄摸上炕。

“嘎吱”一声，偏房的门开了。

陆晚晴起夜出来倒水，一抬眼看见自家亲哥还跟尊石雕似的蹲在冻土上，小丫头顿时乐了。

她蹑手蹑脚凑上去，双手抱胸，拿肩膀撞了撞陆行舟，压低声音促狭道：“哥，这都快半夜了，你搁院子里当门神呢？天寒地冻的，还不赶紧进屋搂着我嫂子睡觉去！快去给我嫂子暖被窝啊！一点革命干部的思想觉悟都没有！”

陆行舟动作猛地一僵，冷着脸狠狠瞪了她一眼，低声喝斥：“胡说八道什么！成天没大没小，被你嫂子带得油嘴滑舌，敢这么跟你哥说话了？！”

陆晚晴丝毫不怕他那张阎王脸，吐了吐舌头扮了个大鬼脸，扯开嗓子就冲着亮灯的东屋大声嚷嚷：

“嫂子！我哥说天太冷了，马上进屋去给你暖被窝！你等等他哈——”

喊完，小丫头一溜烟钻回偏房，死死插上了门栓。

陆行舟又气又恼，俊脸瞬间涨得通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木屑，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推开了东屋的房门。

门帘掀开，苏念正坐在炕沿上，双手托着腮，笑意盈盈、波光流转地看着他。

见陆行舟僵硬得像根木头桩子，苏念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地打趣道：“陆副营长，站那么远干嘛呀？放心吧，我现在月份大了行动不便，保证不跟昨晚一样对你‘耍流.氓’，一切等我把娃生下来再说。”

这直白现代的调侃一出，陆行舟心头猛地一跳，整张脸腾地一下全熟透了。

他抿了抿薄唇，眼神闪躲着不敢看苏念那双含笑的桃花眼，猛地抓起地上的洗脚盆，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我去打热水洗脚……回来给你暖被窝。”

看着男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屋里响起了苏念清脆悦耳的笑声，与窗外的寒夜交织在一起，化作满室化不开的脉脉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