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陆行舟升了副团,部队移防到省城郊区。
苏念带着囡囡和阳阳住在军区家属院,日子过得规律得像钟表。
陆行舟有个习惯,每次部队拉练或者出任务之前,都会在抽屉里留一封信。
信不封口,苏念随时能拆,但他从来不提这茬,苏念也从来不问。
第一次发现是1979年,陆行舟去边境执行轮战任务,临走前夜,苏念翻抽屉找粮票,摸到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念念收”。她拆开一看,就三行字——
“存折在衣柜最底下,密码是你生日。爸妈那边每月寄十块,别多寄。我要是回不来,你改嫁。”
苏念当时气得把信纸拍在陆行舟脑门上:“陆行舟你写遗书呢?!还改嫁?我改嫁了你闺女管谁叫爹?”
陆行舟被她骂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最后闷声道:“总得有个准备。”
“准备个屁!你给我活着回来!”
后来陆行舟回来了,那封信苏念也没扔,叠好塞回抽屉里,在背面写了俩大字:“作废。”
从那以后陆行舟每次出门都留信,苏念每次看完就在背面批注,攒了厚厚一沓。
批注越来越不客气,从“作废”到“赶紧回来洗尿布”到“暮阳把你军功章摔了,回来自己粘”,最后干脆写“再不回来我就带娃改嫁隔壁老王”。
陆行舟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翻抽屉看批注,看完面无表情地收起来,但苏念注意到他收信的时候嘴角总是往上翘的。
1986年秋天,陆行舟奉命带部队去边境轮战,这回是真刀真枪的实战任务,一去至少半年。
临走前一晚,苏念给他收拾行李,军装叠得整整齐齐,袜子塞了六双,还偷偷往夹层里塞了张全家福.
“陆行舟,这次的任务要是敢给我留信,我等你回来就把信贴你们部队大门口。”
“嗯。”
“嗯什么嗯!你保证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保证。”
陆行舟走后第三天,苏念在抽屉里摸到一个厚得不像话的信封,封皮上写着“念念亲启”,下面还加了一行小字:“别贴大门口。”
苏念拆开一看,这回写了整整三页。
第一页交代家底:存折密码,工资卡在哪,囡囡上学找谁,阳阳打架找谁,爸妈生病找哪个医院,事无巨细列得跟作战方案似的。
第二页是嘱咐:囡囡换牙别让她舔,阳阳太皮多揍两下没事,苏念自己别老熬夜,医院要是有人欺负她就报他名字,他回来收拾。
第三页只有几句话——
“这些年你跟着我吃苦了。等我回来,你想怎么折腾都行,我保证不还嘴。”
苏念捏着信纸在屋里坐了半宿,第二天顶着一对肿眼泡去医院上班,同事问她咋了,她说“我家那口子出门前非要给我炖辣汤,辣哭了”。
陆行舟回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苏念带着俩孩子去火车站接人,囡囡举着个歪歪扭扭的纸牌子,上面写着“欢迎爸爸回家,阳阳又长高了两厘米”。
陆行舟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晒得黢黑,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足得很。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苏念,大步走过来,把行李往地上一搁,左手抱囡囡右手抱阳阳,然后低头看了苏念一眼:“信看了?”
“看了。”
“批注呢?”
苏念从兜里掏出那封信,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比上次好看多了,至少没写“改嫁”俩字。
陆行舟看完,嘴角往上扯了扯,把俩孩子往地上一放,腾出手来把苏念搂进怀里。
囡囡和阳阳在底下仰着脑袋嗷嗷叫:“爸!妈!回家再抱!火车要开了!”
苏念把脸埋在他军装里,闷声道:“陆行舟,下次再写这么多字,我直接在信上画王八。”
“行,画得好看点。”
后来陆行舟升了将军,工作越来越忙,留信的习惯却一直没改。
信越来越短,从三页变成一页,从一页变成半页,最后就剩一行字:“走了,回来给你带烤鸭。”
苏念的批注也越来越短:“烤鸭要前门那家的。”
囡囡翻到过一封,好奇地问:“妈,我爸这写的是情书吗?”
苏念把信收好,面不改色:“这叫作战简报。”
“那你为什么看一遍笑一遍?”
“因为你妈我笑点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