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夏天,陆行舟调任南方之前,苏念提议全家回白鹭洲看看。
陆行舟二话没说,借了辆部队的吉普车,一家四口,囡囡,阳阳,小暮阳——浩浩荡荡杀回白鹭洲。
车一进村口,苏念就发现路修了,原先的烂泥路铺了碎石子,两边还种了白杨树苗。
村口大槐树还在,树底下乘凉的老头老太太换了批人,但嗓门还是一样大。
“哎哟!这是谁回来了!陆家媳妇!苏大夫!”
苏念摇下车窗,冲外头挥手,结果第一个冲上来的居然是钱巧云。
这嫂子如今是村里的妇女主任,烫了个卷毛头,穿着的确良花衬衫,嗓门比当年还亮堂:“苏大夫!你可算回来了!走走走,上我家吃饭去!毛蛋!毛蛋你个兔崽子快过来叫人!”
毛蛋,当年那个差点淹死在洪水里的小屁孩,如今是个小伙子了,蹿到车窗边上,挠着后脑勺喊了声“苏婶婶好”,然后盯着囡囡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长得真好看。”
囡囡翻了个白眼:“你毛还没长齐。”
毛蛋脸一红跑了。
苏念笑得直拍大腿:“我闺女这嘴,随我。”
何秀珍是最后一个赶到的。
她跑得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个两岁多的小闺女,身后跟着壮壮。
壮壮虎头虎脑的,一见面就冲阳阳喊:“你就是我干弟弟?走!我带你掏鸟窝去!”
阳阳眼睛一亮:“掏鸟窝?我爸不让我掏!”
壮壮拍胸脯:“在白鹭洲,我爸允许!你爸管不着!”
俩小子撒腿就跑,陆行舟抬了抬眼皮,被苏念按住了:“让他们玩,你小时候不掏鸟窝?”
陆行舟沉默三秒:“掏过,被我爹揍了八回。”
“那你现在揍阳阳八回?”
“舍不得。”
何秀珍拉着苏念的手,絮絮叨叨汇报这些年的工作:卫生点扩了两间房,添了产床和消毒柜,隔壁大队也设了分点,她跟陆晚晴。
陆晚晴后来也回白鹭洲帮了两年忙——俩人轮着跑,忙得脚不沾地。
“念念你教的那套东西太好使了,我现在接生横位都能徒手转,隔壁公社都来找我出诊。”何秀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跟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农村媳妇判若两人。
苏念使劲夸她:“秀珍姐你现在就是乡镇卫生院院长水平。”
何秀珍听完有些不好意思,笑得满脸褶子。
午饭是在何秀珍家吃的。
柳云生从地里摘了新鲜黄瓜西红柿,何秀珍炖了只老母鸡,壮壮和阳阳俩人比赛谁吃得快,最后双双吃得满脸米粒。
囡囡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小口小口喝汤,毛蛋在门口转悠了八圈不敢进来,被钱巧云一脚踹进来:“怂样!跟你爹一个德行!”
饭后苏念去了趟老卫生点。
门没锁,推门进去,药柜还是那个药柜,但标签全部重新抄过了,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
桌案上摊着厚厚的门诊登记本,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最底下压着一本手抄册子,封面上写着《苏氏带徒笔记·第三册》,翻开一看,是何秀珍和陆晚晴这些年积累的病例记录,旁边用红笔批注了处置心得和教训。
苏念翻了半天,抬头对何秀珍说了句:“秀珍姐,这本册子,你整理整理,寄给省城医学出版社,能出书。”
何秀珍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出书?我一个农村接生婆出书?”
“怎么不能?以后基层医疗教材就缺这种实战案例。你这些记录比教科书鲜活多了。”
何秀珍当场哭了。
傍晚苏念一家去村后山坡上转悠,陆行舟指着远处一片地说:“当年咱们开荒种的红薯地,现在归村集体了,种了苹果树。”
苏念踮脚看了看:“苹果树三年挂果,明年该结了。”
“嗯。”
“陆行舟你当年挖红薯刨坏了我两把锄头。”
“后来赔你了。”
“赔了两把新的,但没赔我工钱。”
陆行舟低头看她,嘴角微翘:“工钱?你当年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还敢要工钱?”
苏念拿胳膊肘怼他:“你讲不讲理?我生闺女养儿子操持家务顺带当赤脚医生挣工分,一年给你省了多少开销?”
“那你算算,我赔你多少?”
“我算算,你欠我——”
陆行舟一把将她搂过来,下巴搁她头顶上:“欠你的,下辈子还。”
苏念在他怀里闷声笑:“你下辈子还当兵?”
“下辈子你还嫁我?”
“美得你!下辈子我当将军你当小护.士,天天给我端洗脚水。”
囡囡和阳阳在后头追着喊:“爸妈你们别撒狗粮了!壮壮说晚上要放露天电影!”
苏念从陆行舟怀里挣出来,拍了拍衣裳:“走走走,看电影去!当年你爸在白鹭洲给我放的第一场电影是《地道战》,你妈我看了八遍。”
阳阳问:“好看吗?”
“不清楚,你爸在旁边,我每次光顾着看他了。”
陆行舟耳根红了,伸手把她往吉普车方向推:“走了。”
那天晚上的露天电影是《小兵张嘎》,全村老小搬着小马扎挤了一打谷场。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靠着陆行舟的肩膀,前头囡囡和阳阳跟壮壮挤在一块儿嗑瓜子,何秀珍抱着小闺女在旁边喂蚊子,柳云生拿着蒲扇给全家扇风。
银幕上嘎子正在端鬼子炮楼,苏念凑到陆行舟耳边嘀咕:“当年你在这儿看《地道战》的时候,我就想,这男的要是能娶我,我天天给他做红烧肉。”
陆行舟偏头看她:“你现在也没天天做红烧肉。”
“那是因为你闺女儿子抢着吃,轮不上你。”
陆行舟低低笑了一声,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肩膀上:“睡会儿吧,一会儿散场叫你。”
苏念靠着他,听着银幕里枪炮声和满场子的笑声,迷迷糊糊地想:白鹭洲这地方,搁2026年叫“第二故乡”,搁现在叫“娘家”。
比娘家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