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秋天,柳云烟在省女子监狱蹲了五年,减刑出狱。
出来那天没人接她。
柳满仓气得中了风,瘫在炕上话都说不利索;柳母捎了封信来,就一句话:“往后别回来了,丢不起那人。”
钱广发早跟她离了婚,把建材公司转给了自家侄子,自己瘫在轮椅上由护工推着天天去茶馆听评书。
柳云烟拎着个蛇皮袋站在监狱大门口,袋子里装着五年前入狱时穿的那件呢子大衣——现在一股樟脑丸味,袖口让虫蛀了俩洞。
她摸了摸兜,统共剩八十三块钱,是监狱里糊纸盒攒的。
她在省城郊区租了间农民房,一个月十五块,屋里就一张床一个煤球炉,墙角漏水。
安顿下来第二天,她翻出通讯录,第一个打给林雪梅。
林雪梅如今是省重点中学的教导主任,嫁了个区教育局的科长,住三居室,儿子上小学,日子过得体面又滋润。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林雪梅的声音:“喂?哪位?”
“雪梅,我,云烟。”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柳云烟攥紧话筒,等着对方说“你在哪儿我来接你”或者“你出来了怎么不早说”。
结果林雪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云烟姐,你出来了啊?那个……我现在家里不太方便,我婆婆在呢,回头我联系你啊。”
“啪”,挂了。
柳云烟对着话筒骂了句脏话,转头又拨了个号码。
当年在百货公司站柜台时认识的姐妹,姓赵,如今自己开了个服装店。
赵姐倒是痛快:“云烟啊,你出来啦?来我店里帮忙呗,正好缺个卖货的,一个月两百,包午饭。”
柳云烟第二天就去了。
干了三天,赵姐把她叫到仓库,欲言又止:“云烟,我听说你当年是拿锤子把老公砸了才进去的?我这店小本生意,万一你哪天脾气上来……”
“赵姐,我那是被逼急了,我又不是疯子,见人就砸?”
“那谁知道啊……要不你先回去歇着,回头有活我找你啊。”
柳云烟拎着包从服装店出来,在路边站了十分钟,把赵姐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末了蹲在马路牙子上,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烟,监狱里学的,点上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
“云烟?真是你啊?”
柳云烟抬头一看,是她当年在师专的同学,姓周,叫周丽娜,当年在班里成绩垫底,连实习都差点没过。
如今烫着大。波浪,戴着金耳环,手腕上明晃晃一只浪琴表。
周丽娜推开车门下来,笑得那叫一个热情:“哎呀云烟!你咋在这儿蹲着呢?快上车!咱找个地方坐坐!”
柳云烟上了车才知道,周丽娜毕业后嫁了个做外贸的,老公常年跑俄罗斯倒腾皮货,家里好几套房。
她自己也不用上班,天天搓麻将逛商场,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咖啡厅里,周丽娜听完柳云烟的遭遇,嘬了口拿铁,啧啧感叹:“你说你当年多精的一个人啊,咋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那个苏念你还记得不?人家现在可是军区医院的主任了,上个月还上电视了呢!”
柳云烟脸一沉:“提她干什么?”
“不提不提,”周丽娜摆摆手,眼珠子一转,“哎,云烟,我有个路子,你想不想挣点快钱?”
柳云烟警惕地看她:“什么路子?”
周丽娜压低嗓门:“我老公在俄罗斯那边有渠道,皮货、手表、化妆品,什么紧俏弄什么。国内现在有钱人多的是,只要货能进来,翻三倍都有人抢。你要是有胆子,我给你牵个线,你从中间抽成……”
柳云烟心动了。
她太缺钱了。
八十块钱的房租、煤球要钱、吃饭要钱、冬天买棉袄要钱。她找工作处处碰壁,一听说她坐过牢,连扫厕所的活儿都不让她干。
“要多少本钱?”
“最少这个数。”周丽娜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千块。
柳云烟兜里八十三。
她想起钱广发在郊区还有套老宅,当年她偷金条的地方,墙缝里应该还有两根没起出来的。
离婚的时候她没交代,钱广发瘫了也没顾上去找。
柳云烟咬咬牙:“我试试。”
三天后,她从老宅墙缝里抠出两根小黄鱼,兑了两千八。
周丽娜帮她凑了剩下的,第一趟货从绥芬河那边进来,一批电子表和几箱法国香水。
柳云烟在省城火车站附近租了个柜台,货摆上去三天抢光,净赚三千二。
周丽娜分了她一千,拍着她肩膀:“云烟,你这脑瓜子就是好使!比那些站柜台的强一百倍!”
柳云烟揣着钱回了出租屋,躺在那张咯吱响的破床上,盯着天花板笑了半宿。
她想:我柳云烟重活两辈子,还能让这点事难住?苏念当她的主任去,我挣我的大钱去!
第二趟货,周丽娜说这回搞大的——一批进口电视机,黑白十二寸的,国内黑市上紧俏得跟不要钱似的。
柳云烟把所有钱压上去,还找周丽娜借了五千,凑了一万二的本钱。
货到了绥芬河,周丽娜老公打来电话:“嫂子,货让扣了。说是那边海关查得严,得打点。”
柳云烟急了:“打点多少?”
“再拿八千。”
柳云烟哪儿还有八千?她找周丽娜,周丽娜两手一摊:“我也没钱啊,我家那口子在俄罗斯回不来,我这还等着你回款呢。”
柳云烟在出租屋里蹲了三天,把能借的亲戚朋友全打了个遍——没有一个借给她的。
最后实在没法子,她又动了歪脑筋,跑到当年百货公司的老同事那儿借了五千块高利贷,月息两毛。
钱打过去了。
然后,周丽娜老公失联了。
周丽娜也失联了。
柳云烟去周丽娜家敲门,开门的是个陌生男的,说房子早卖了,上个月就过户了。
柳云烟站在楼道里,腿一软坐地上了。
高利贷那边三天两头来堵门,她躲到火车站睡了两宿,被偷了钱包。
最后实在没辙了,咬着牙去了省城城东区卫生所——苏念上班的地方。
她在门口转悠了俩钟头,终于看见苏念穿着白大褂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个饭盒,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白白净净的,比五年前还年轻。
苏念也看见她了,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柳云烟冲上去拦住去路,张嘴就嚎:“苏念!苏大夫!你救救我!我让骗子坑了,欠了高利贷,他们说要砍我手指头……”
苏念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柳云烟如今瘦得脱了相,头发枯黄,眼窝凹陷,呢子大衣上全是油渍,活像个逃荒的。
“柳云烟,”苏念语气平静得很,“你欠了多少?”
“一……一万三。”
苏念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2000年,她刚换了第二部摩托罗拉——拨了个号码:“喂,城东分局吗?我苏念。我这儿有个涉及高利贷和诈骗的线索,对,人就在我单位门口,你们过来一趟。”
柳云烟眼珠子瞪圆了:“苏念你干什么?!”
“帮你报警啊,”苏念收起手机,一脸无辜,“高利贷违法,诈骗也违法,你既是被害人又是中间参与过走私的嫌疑人,让警察一块儿处理,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该退赔的退赔,多省事。”
“苏念你——!”
“柳云烟,你出狱的时候没人接吧?你找林雪梅人家挂你电话了吧?周丽娜跑路了吧?”苏念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这些我怎么知道的——你蹲监狱这五年,你干的那些事我让人盯着呢。你以为你出狱了能消停,结果一出来就往坑里跳,走私、高利贷、诈骗,三样你占全了。我不报警,回头警察查到我这儿,问我‘苏主任你知情不报’,我多冤啊。”
柳云烟气急败坏:“你——你就不怕我到处说你见死不救?!”
苏念笑了:“你到处说去。你一个刑满释放人员,欠着高利贷,参与走私在逃,你猜大伙儿信你还是信我?城东分局的民警同志三分钟就到,你赶紧想好怎么跟人家解释吧。”
警车果然三分钟就到了。
柳云烟被带上车的时候,回头恶狠狠瞪了苏念一眼。
苏念冲她摆摆手,笑吟吟的:“柳云烟,监狱里好好改造,出来找个正经工作,别老想着走捷径。下回再进去,判得可比上次重。”
警车开走了。
苏念拎着饭盒往家走,路上给陆行舟打了个电话:“老公,晚上加俩菜,我今儿替天行道了,高兴。”
陆行舟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柳云烟?”
“你咋知道?”
“你只有碰见她话才这么多。”
苏念对着电话乐:“陆将军,你吃醋啊?”
“吃她的醋?我嫌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