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家儿子真是出息了啊,上了几天大学,回来就把我们家闺女一脚踹开了。”
“全村那么多人三十,五十的捐款,就捐出来个白眼狼!人事儿不懂!”
“人呢,把人叫出来,看我不把这瘪犊子玩意腿给打折!”
“她三哥,你消消气。”
谁这么没公德心啊,大早上吵吵把火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昨晚陪客户装了一整晚三孙子,外加喝了四五瓶白酒的张少阳揉了揉遍布红血丝的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等他睁开眼,直接呆愣在了原地。
这还是他累死累活,打拼了半辈子才在沪上买的80平米商品房吗?
液晶电视,沙发,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灰突突的水泥地面,铺了半地的瓜子皮。
烧的烫屁股的土炕上摆着一张低矮的木桌,上面摆了水果盘,桌面上散落着不少牛轧糖。
屋中央有一个落满灰的火炉子,上面坐着一壶热水,正咕嘟嘟地冒泡,炕上角落摆着一个木质大衣柜。
老式木头窗框,刷着蓝漆,双层玻璃。
此时玻璃外面还用钉子钉着一层塑料布,被风吹的哗啦啦响。
张少阳诧异地挠了挠头,手指插 进厚实的头发,那种久违的触感,令他又惊又喜。
我头发咋这么茂密!
再次打量四周,张少阳彻底清醒了!
这屋内的一切他太熟悉了,是他在东北农村的老家!
自己重生了?
巨大的冲击震荡心灵,张少阳快步推开门冲了出去。
外屋地乌泱泱聚了十来号人,把本就拥挤的空间塞的满满当当。
十来号人明显是两个阵营,两伙人隔着地上的苞米秸子对峙,刚才张少阳听见的叫嚷显然是气势汹汹的那一伙。
为首的男人四十岁上下的模样,脸色黝黑,体型壮硕,攥着一把铁锹戳在地上,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
张少阳左右扫了一眼,脑中开闸泄洪般,记忆翻涌而来!
现在是1999年冬天过年前夕!
自己上大学的第一个寒假。
这一年自己十八,成为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算上学杂费,四千来块的学费,家里负担不起,老爹老娘带着自己挨家挨户敲门借钱。
十里八乡都知道八里堡子出了个大学生,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等拎着蓝白色编织袋到了学校,才发现,自己与城市的同学格格不入。
为了更快的融入,张少阳做了太多蠢事。
其中就包括,与同村的青梅竹马,老秦家的秦玲花分手。
此时便是老秦家的人来兴师问罪了。
提着铁锹要给自己松松筋骨的是秦玲花的父亲秦老三。
“瘪犊子玩意,你还真敢出来啊!”秦老三见张少阳从屋里出来,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门口,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把薅住脖领子,厉声质问,“问你话呢,凭啥?老子问你凭啥。”
“咱们家小玲儿对你不好?”
“管我要钱我不给,秋收的时候进城去给人家刷盘子洗碗攒钱给你送学校去,你可倒好,上了半年学回来要和她黄摊子!”
秦老三是真动了怒,老张家这小子模样板正,脑子也好用,自己闺女看上他也正常,但咋的也不能被人骑脖梗上欺负啊。
张少阳被秦老三劈头盖脸一顿骂,丝毫没有委屈的感觉,只有满心愧疚。
上辈子秦玲花对他掏心掏肺,他却嫌弃对方来学校找他,穿的土里土气给他丢脸,一气之下提了分手。
大学毕业后,在沪上死乞白赖地和一个本地姑娘结婚,婚后一地鸡毛,嫌弃张少阳没能耐,赚不来钱,说话那叫一个难听,乡下人,小赤佬,张嘴就来。
这段婚姻只维持了堪堪四年。
只给张少阳留下了房贷。
畜生啊!
现在回想起来,张少阳自己都想给自己狠狠来上几巴掌。
狗屁的虚荣心,自尊心,辜负这种心地善良,一心对自己好的姑娘,真该死啊。
“秦叔,别说了。”张少阳眼眶发酸,嗓子发干。
“我还别说了,我……”秦老三正欲发作,就见张少阳猛地抬起巴掌。
“瘪犊子,你要干啥。”一旁,张少阳父母都傻了,赶忙上前要拦。
这事儿就算说破天,也是自己家孩子不是人,就算秦老三动手削了张少阳几下,只要没伤筋动骨,他们都打算认。
可现在自己儿子竟然要换手,那传出去,他们老张家以后就不用在村里混了。
啪!
啪!
接连两声清脆的巴掌声,十几号人都愣住了。
感情张少阳是抽自己大耳刮子啊,又狠又重,完全没收力,就两下,立竿见影,半边脸红肿起来。
“你这……”秦老三攥着衣领的手松开了,没想到老张家这小子能认错这么快,他属于是吃软不吃硬的那伙儿。
“你别来这套啊,没用,我告诉你,俺们家小玲和你是没可能了。”秦老三哑火,身后一个穿着红棉袄的中年妇女开口了。
这是秦玲花的母亲。
“是,你是大学生,你那脑瓜子好使,和咱干农活的不一样,咱家小玲高攀不起。”
还是老样子啊,秦家婶子阴阳怪气,秦叔能动手就不动嘴。
甭管咋样,别人是替自己闺女来教训负心汉了,自己得认。
说的再难听,也不能还嘴,挨打要立正。
“秦婶儿,秦叔,千错万错,都是我不对,我不想和小玲儿分开。”
“也不会分开。”
前有抽巴掌表明态度,后有服软认错的话跟着,两口子气消了大半。
全村两百来户,要挑个能配得上自己家闺女的,老张家这小子绝对算一个,还是从头里数的那种。
不过,甭管是鬼迷心窍了也好,出趟门长了见识瞧不起小玲也罢,都不能就这么简单地翻篇儿。
闺女一门心思扑在张少阳心上,没个主见,当爹妈的得好好把关。
“分开不分开的,不能全让你说了啊。”秦婶子白了张少阳一眼,“就先这么地吧。”
张少阳能理解秦玲花的父母,自己重新来过,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往后的日子真心待人家就行了。
心中有了考量,张少阳点了点头,“秦叔,秦婶,你俩放心,看我咋做就行。”
这两方儿暂时同意了,有人不乐意了。
人群后方一个把头发梳得溜光水滑,好像牛犊子舔过的小年轻不乐意了。
他不是老秦家的人,不是跟着来帮场子的。
“哎,秦叔,秦婶,咋就这么算了啊,刚才咱不是说好了,把玲花许配给我吗。
“你俩不能变卦啊。”
张少阳揉了揉脸,斜眼看去。
小年轻个头不高,国字脸方方正正地架在干瘦的身子上,配上溜光水滑的油头看着有些滑稽。
差点把这王八犊子给忘了。
村里的外来户,承包了村里鱼塘的老王家孙子,王铮。
记忆中这小子仗着有两个臭钱,村子一左一右的盲流子纠集了一群,有空就对秦玲花穷追不舍。
这回可倒好,乘虚而入,还跑到自己家门口来了撒野了。
重活一世,张少阳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自己要发家,村里借钱给自己的乡亲也要富起来,秦玲花他要娶。
千头万绪,就从这王铮开始吧。
他可是记得,就因为秦玲花一直中意自己,对王铮嗤之以鼻,导致王铮还有老王家处处和自己家作对。
上大学时王铮还撺掇乡亲不借钱给自己。
张少阳晃了晃胳膊,径直朝着人群后方的王铮走去。
“我和我岳父岳母说事儿,你他妈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