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人起的都早,虽然在农村,早晨五点不到就醒了的人不在少数,起晚了都得让人笑唤,说是懒汉。
但这玩意才怪呢,起早了在家里不困,上了小客车,晃晃悠悠,人挤人,偏偏就眼皮死沉死沉的,张少阳上车的时候,车内有座儿的,得有一大半在那眯着呢。
小媳妇嗓音尖,再加上话语中带着‘大学生’的字眼,一车人瞬间就醒了。
“大学生,是隔壁村的老张家那孩子不?”
“是,还能是哪个啊,不就那一个吗,你祖坟冒青烟的事情年年有啊。”
“这小伙儿模样是行啊,改天把我姑娘介绍给他。”
“你快拉倒吧,没睡醒啊,你家那三丫头早晨不起,晚上不睡的,整天就往炕上一排排,动都不带动的,人家大学生能看上吗。”
“嘴真损啊,给你嘴岔子裂(lai)开。”
车内的人都精神了,看向张少阳。
目的达成,小媳妇洋洋自得地抱着孩子坐在了驾驶位后面的发动机盖子上,挪了挪身子,对着边上隔壁村的一个女人,指桑骂槐起来。
“瞧见没,我们村的大学生,要不怎么说大学生就是厉害呢,说要带全村致富呢。”
“俺们村有个承包鱼塘的,你们知道吧,那家伙,钱哗哗来,大学生说要跟人家比赚钱呢。”
说着,小媳妇抬头有意无意地扫了眼张少阳拎着的编织袋,“这不拎着半袋子山货进城了吗。”
哎,张少阳无奈地叹了口气,看向窗外。
也算是办了件好事吧,保守估计,今晚上,附近几个村子也就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了。
大槐树下,村里小卖部,两个最权威的情报交流站,将迎来过年前的最重磅消息,可能比哪个小寡 妇半夜家里进了人还劲爆一点。
小客车晃晃悠悠开进镇子,在农贸市场前停了车。
真是热闹啊。
张少阳用手指抠了抠上霜的车玻璃,看向窗外。
农贸市场大牌子上写着‘太平镇农贸市场’几个字,用铁架子焊的,漆皮都掉了不少。
里面乌泱泱全是人,脑袋挨着脑袋,摊位挤着摊位,吆喝声顺着小冷风灌进耳朵里。
卖菜的,卖肉的,卖干果的,眼珠子都看不过来。
真有年味儿啊。
张少阳感慨着下了车,跺了跺梆硬的地面,买了一串糖葫芦,边吃边往前面走。
农贸市场前面停着不少私自运营的私家车,说白了,就是黑车。
张少阳开门就上,“包装彩印厂多少钱?”
“小伙,4块。”
这价倒是不黑。
黑车司机笑呵呵地转过头来,“小伙,一个人走不了啊,等会呗,看看有没有顺道的,我再拉几个。”
“我赶时间,十块钱,走不走。”张少阳作势要下车。
“再添点,大过年的,我也多赚点。”
“十二。”
张少阳拎着编织袋,站在了太平镇包装彩印厂门口。
这年头,你就满大街走,满大街逛,只要是能看见的,正儿八经的厂子,大部分都是国营的,这太平镇包装彩印厂也不例外。
张少阳揉了揉脸,拿出上辈子对待客户的那张谄媚脸,从兜里掏出买的好烟,朝着传达室走去。
“大爷,开个门呗。”话出口,当着传达室大爷的面,现撕开烟,递了两颗上去,不等对面说话,就顺着窗户缝把剩下的烟搁在了桌子上,“我来办点事儿。”
传达室的老头扫了眼张少阳,不着痕迹地接过烟,胳膊在桌面一扫,那包烟就落在了抽屉里,“印刷,包装的事儿找高副厂长,三楼左拐。”
差不离了,收烟办事。
没有耽搁,张少阳径直进了厂子,上了三楼。
敲敲门,屋内传来了声音,“进。”
张少阳提着编织袋就走了进去。
屋不大,一张老式木头办公桌,上面盖着一层玻璃,玻璃下面压着不少裁剪下的报纸。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抬头看向张少阳。
“哎呀呀,高厂长,高厂长。”张少阳脑袋一低,编织袋往边上一撇,就迎了上去,那种架势和见了财神爷别无二样,“早就知道有你这一号人物,没想到这么年轻啊。”
人情世故这一块,传达室的大爷还是不够。
什么高副厂长啊!
高厂长就高厂长,加上个副字,谁听了能心里舒服啊。
正的,必须正的。
高大年纳闷地看着迎面冲来满脸热切的张少阳,一时间有些恍惚,“这人谁啊?我认识吗?”
“我也没升正厂长啊?”
不过想归想,那些赞美的话简直太舒服,太舒坦,听了两句,腰都没那么酸了,微微起身,握住了张少阳的手,“小伙子,你是。”
“张少阳啊!张少阳。”
张少阳?
高大年脑子转了转,没记起这么一号人物来。
“我是今年八里堡子,下面一个村出的大学生啊,张少阳。”张少阳笑的嘴都疼,握着高大年的手上下晃个不停,他能拿得出手的身份,就只有农村大学生这一个。
说,必须说。
现在可不是什么谦虚的时候,这种厂子开机器印刷,不可能就只给你印上那么一套,做一个样板出来,就算是付定金,张少阳手里的钱也不够。
得迂回一下。
用语言,用唯一拿得出手的身份,尽可能撬动最大的利益。
面前这高大年,听没听说过自己不重要,农村大学生的身份是板上钉钉的,够真就行。
高大年感觉肩膀头子都被晃得有些发酸了,可眼前这自称大学生的年轻人,还在晃,给他一种自己是镇长的错觉。
“坐,先坐。”
“哎,哎。”张少阳应了一声,转身就去边上地上拎起水壶,给高大年空了一半的茶缸沏满,“冬天暖气足,屋里头干,您可得多喝点水,不然嗓子难受。”
高大年眼睛都亮了。
这小伙子!
懂事儿!
会来事儿!
不过高大年能在四十多岁的年纪干到国营印刷厂副厂长的位置,也不会因为几句夸奖就飘到天上,定了定神,看向桌子对面眼睛放光,满是钦佩目光的张少阳。
“小伙儿,你来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