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从神龛抽屉里摸出三支香，就着煤油灯点燃。

　　火苗舔上香头，青烟袅袅升起来，在妈祖像前绕了一圈，又再慢慢散开。

　　他把香三支并排，插 进香炉。

　　整个人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拜完起身，林海脑子里突然多了一条信息。

　　【今晚十一点至十一点半，鬼见愁礁，有黄花鱼群经过，极易捕捞。】

　　林海激动得浑身一激灵，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果然！

　　他前世死前碰倒妈祖像时，模模糊糊接受到的信息是真的！

　　自己每天都有一次机会。

　　只要对着妈祖神像供三支香，就能得到一条关于渔获的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热劲儿，又看了一眼妈祖像。

　　妈祖脸上那点慈悲的笑意半隐半现，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林海心里清楚，这尊神像已经是自己重活一世翻身的本钱，千金不换。

　　他稳了稳神，眯起眼睛，自言自语：“十一点到十一点半，鬼见愁礁吗……那里一般的人还没法去呢。”

　　鬼见愁礁那片海域，之所以被渔民起了这么个名儿，就是因为那片地方平时时离岸流凶得很。

　　暗流从礁石缝里往外倒灌，不管是人还是船，就跟有只手拽着似的，能把人直接拖到外海去。

　　月亮湾的渔民都绕着鬼见愁礁走，宁可多绕二里地也不从那片过。

　　一直到后来渔业技术慢慢发达，渔民们才发现，鬼见愁礁有个回水湾，只在大潮退潮退到底之后的半个时辰里出现。

　　那半个小时，潮水退到最低。

　　水流方向逆转，离岸流消失，变成平缓的向岸流，把鱼群顺着水势推进礁石根部的回水湾里。

　　鱼群一进去就被回水湾的旋涡兜住，密密匝匝挤成一片，船开过去下网，一网下去就是满满当当。

　　最开始一批摸透这个规律的渔民，那几年着实发了笔小财，盖房的盖房，换船的换船。

　　那老渔头说起这事还直咂嘴。

　　唯一要注意的是，捕捞的窗口期，就只有半个小时。

过了时间，潮水一涨，离岸流重新拉起来。

船要是还在礁石边上，那就别想回来了。

　　老渔头年轻时亲眼见过一船人贪最后一网，连人带船被离岸流拖出。

　　三天后船板才在二十里外的滩涂上找到，人是一个没剩。

　　再往后，附近渔业资源慢慢匮乏，鬼见愁礁再也捞不着那么丰厚的鱼群。

　　那片海域的规律，也就渐渐变成了渔民喝酒时的谈资，年轻人听了只当是老人吓唬人的故事。

　　林海前世跟老渔头喝过几顿番薯烧，也是在酒后，才从老头嘴里掏出了这件事。

　　“十一点到十一点半，正好是大潮退潮退到底之后的半个小时。我必须得把船准备好。”林海心里盘算着，扭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天色。

　　天已经暗下来了，海面上还剩最后一道灰白的光。

　　他转身出了屋，大步往岸堤走。

　　那条小船就拴在岸堤下头的木桩子上。

船不大，三丈出头，是八十年代闽南渔村常见的船型。

木头船身，船板上的桐油已经发暗了，可摸上去还结实，没有糟烂的地方。

　　船尾那台小发动机用油布盖着，林海掀开油布，就着天边最后那点光看了一圈。

　　化油器擦得干干净净，油管接口用铁丝扎得紧紧的，连火花塞都是新的，螺纹上一丝锈气都没有。

　　他心里一酸。

　　哥哥林江这人，话不多，但心特别细。

　　这条小船是在近海下网用的，可照样伺候得比什么都上心。

　　每次回来，不管多累，先拿清水把船板冲一遍，发动机擦了又擦，连螺丝松没松都要挨个拿扳手紧一遍。

　　“哥，你把船养得这么好，可你自己怎么就……”林海伸手摸了摸船舷，木头被海水泡得发凉。

　　哥哥林江死得蹊跷，说是跟着一艘大船出海挣大钱，结果叫浪卷下去死的。

　　可林江打了一辈子鱼，月亮湾附近哪片水域有什么脾气，他比谁都清楚。

　　大船上那么多人，怎么就偏偏卷了他一个？

　　“哥哥，你是怎么死的，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你报仇！”

　　“小海？”身后传来嫂子的声音。

　　林海回过头，刘秀娥站在岸堤上，手里攥着个搪瓷面盆，正好奇地看着他。

　　“你……你在检查船？”秀娥走下岸堤，凑到船边，眼神里透着不解。

　　她记得清清楚楚，林江在的时候，这个小叔子压根儿没出过海，连船边都没靠近过。

　　可现在林海蹲在船边上，手顺着油管一路摸到发动机，又扳了扳螺旋桨轴，动作熟练得跟干了多少年的老渔民似的。

　　秀娥看着看着，眼圈忽然红了。

　　她嘴唇动了动，小声念叨：“林江，是你保佑，让小海好起来的吗……”

　　林海没听清，抬头问：“嫂子，你讲啥？”

　　秀娥擦了擦眼角：“没，没什么。小海，你身体才刚好，别在这儿着凉了。我给你煮点番薯粥，你先回屋休息一下吧。”

　　林海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摇了摇头：“嫂子，你不用管我。我今晚就要出海。”

　　秀娥一愣：“今晚就要出海？”

　　她两步到了林海跟前，声音都急了：“你这身体才刚好，有必要这么急吗？再说了，你头一回出海，晚上黑灯瞎火的，海上又不安全。你到底要去哪儿捞鱼啊？”

　　林海回头看了一眼海面，又转过来看着嫂子，说：“鬼见愁礁。”

　　秀娥一听“鬼见愁礁”三个字，脸唰地就白了，手里那个搪瓷面盆差点没抱住。

　　“你讲啥？鬼见愁礁？”她声音都变了调，往前急走两步，一把拽住林海的胳膊，

　　“小海，你是不是病糊涂了？那地方去不得！你哥在的时候都不敢往那边靠，月亮湾哪条船不是绕着它走？你头一回出海就奔那儿去，你不要命了？”

　　她越说越急，手上也加了劲：“你哥就是叫海龙王收走的，你还要往鬼见愁跟前凑？那地方的流多凶你晓得吗？

　　早年你还没出生，村里有条船不信邪，夜里从那儿过，一家五口连尸首都没捞全！你给我回屋去，今晚哪儿也不许去！”

　　林海没有挣扎，就那么让嫂子拽着。

　　等嫂子把话都说完了，他拍了拍对方的手背：“嫂子，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这是妈祖让我去的。”

　　秀娥一愣，手松了松：“妈祖？”

　　林海看着嫂子：“没错。我刚才给妈祖上香，妈祖给我指了路，今晚鬼见愁礁那边有挣钱的大好机会。

我有妈祖保佑，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