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月亮还没上来，海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海最后拎着两桶盐冰上了船，把桶往船舱里一塞，蹲在柴油机前深吸了一口气。

　　嫂子秀娥站在岸堤上，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光柱打在他背上，嘴里还在念叨：

“小海，你真要去啊？那鬼见愁礁真不是闹着玩的，你哥在的时候……”

　　林海头也没回：“嫂子，你回去吧，把门锁好。天亮之前我准回来。”

　　秀娥手里手电筒的光晃了晃，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要是天亮没回来，我就去喊陈叔他们来找你！”

　　“知道了！”林海握住摇把，猛地一摇。

　　柴油机“吭哧吭哧”响了两声，黑烟一冒，“突突突突”地吼了起来。

　　他把舵一推，小船慢悠悠地离了岸，朝东边漆黑的海面驶去。

　　船头挂的那盏旧马灯带着昏黄的光，只能照出去两三丈远，再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四下里黑漆漆的一片林海站在船尾掌舵，海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船开了大概二十分钟，鬼见愁礁的轮廓在夜色里慢慢显出来了。

　　老远就能听见浪头打在礁石上的闷响，跟打雷似的，一浪接着一浪。

　　周围的水色也比别处深得多，暗流翻上来的白沫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惨白的光。

　　林海把柴油机熄了火，船慢慢滑行，停在鬼见愁礁外围。

　　他看了一眼船上的时间，马上就要11点了。

　　林海把拖网理开，三指宽的网眼，网口用两根竹竿撑 开。

　　又把马灯从船头摘下来，挂在船尾的竹竿上，让光往水面照。

　　做完这些，林海蹲在船板上，开始盯着鬼见愁礁的方向。

　　十一点过五分，水面开始动了。

　　原本往外倒灌的离岸流，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浪头打在礁石上的声音，温和了不少。

　　林海没急着下网，重新打着了柴油机，挂上低速档，把舵往右打了半圈。

　　船头慢慢调正，对准鬼见愁礁根部那片回水湾，以最慢的速度往前推。

用比人走路还慢三分的速度，刚好跟向岸流的速度持平。

　　他不快不慢地往礁石根部靠，马灯的光照着船前两三丈的水面，能看清那些白沫子打着旋往礁石缝里钻。

　　船越靠越近，礁石的黑影越来越大，浪打在礁石上的碎沫子能溅到船板上。

　　林海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把柴油机挂到空档，船靠着惯性又往前滑了几丈，正好停在回水湾的旋涡边缘。

　　水面上能看见鱼群游动带起来的细碎水花，密密麻麻的，跟下雨似的砸在水面上。

　　他把拖网撒下去，没半分钟，网绳猛地一紧。

　　“我去，这么沉？”

　　林海差点被拽了个趔趄，赶紧两脚蹬住船帮，身子往后仰，双手攥着网绳一寸一寸往上拽。

　　绳勒进掌心，疼得他直吸气。

　　网一出水，马灯的光打上去。

　　网里全是小臂长的黄花鱼，一条挤一条，在网兜里翻腾蹦跶。

　　林海盯着那网鱼，笑得有些合不拢嘴：“妈祖保佑，只要今晚顺利，不但能还清到刀疤刘的欠账，还能余下钱给嫂子买些东西。”

　　他把鱼倒进冰舱，铺一层冰撒一层鱼，码得整整齐齐。

　　第一网下去，估摸着就有一百多斤的大黄鱼。

　　船已经被向岸流推到了回水湾边缘，林海重新挂上低速档，贴着回水湾的边下第二网。

　　网绳紧了，他拽上来一看，又是满满一兜，比第一网还多。

　　正往冰舱里塞鱼呢，余光瞥见礁石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把马灯往那边一照，一只大青蟹趴在礁石根上，壳有巴掌宽，正拿钳子夹一条小鱼往嘴里送。

　　林海顺手抄起抄网，一网兜下去，青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兜了上来，在网兜里张牙舞爪地挥钳子。

　　“不好意思，你拿我的鱼加餐，我只要拿你给嫂子加个菜了。”

　　第三网下去的时候，林海注意到水面上的白沫子开始往外海方向漂了。

　　他低头看了看船边的水流，向岸流明显弱了，水开始往外倒。

　　老渔头说过，潮水一涨，离岸流重新拉起来，船要是还在礁石边上就危险了。

　　“最后一网，不管多少都得走。”林海把第三网撒下去，这回没敢往旋涡深处靠，贴着边缘拖了一趟。

　　网绳紧了，他三两下往上拽，又是一百多斤黄花鱼。

　　可等林海把网兜翻过来抖落最后几条鱼的时候，一条不一样的身影从网底滑了出来。

　　那条鱼比黄花鱼宽出一大截，身子侧扁，背鳍又高又硬，通体带着一种暗沉沉的金褐色，鳞片比黄花鱼粗大得多。

　　更特别的是那条鱼的鱼嘴厚实，嘴唇边上有一圈肉质的凸 起，看着就有些蠢笨。

　　林海愣了一下，蹲下去把那条鱼翻了个面。

　　鱼肚子鼓鼓囊囊的，肚皮上有一道深黄色的纹路从鳃盖一直延伸到尾巴。

他拿手指头摁了摁鱼肚子，是一种软中带韧的手感，里头有团东西滑溜溜的。

　　“干！这是金钱鳘啊”林海确认了所有的特征，瞬间手都有点抖了。

　　这鱼学名黄唇鱼，闽南地区把这条鱼叫金钱鳘，

　　在沿海老一辈人嘴巴，这渔还被叫做海上金条。

　　它的鱼肉不算顶好，卖价也就比黄花鱼高点有限。

　　但它的鱼鳔，也就是鱼胶，可是渔行里公认的头等货。

　　八十年代初，一条十来斤的金钱鳘，取出来的鲜鳔晒干能有三四两，药铺收购价一斤干胶能开到一百二到一百五。

　　而这条鱼，林海拿手比了比，足有十三四斤。

　　光算手里这条金钱鳘的鱼鳔，直接去市场找卖家，少说也能卖七八十块。

就这，没算鱼肉的价钱呢。

　　“有了这条鱼，我之后的计划就可以实施了！”

林海嘴里惊叹着，手底下一点没耽误，赶紧把这条金钱鳘单独拎出来，放进活水舱里养着。

　　他蹲在船板上，一边收拾网一边观察四周。

　　水面已经开始往外倒了，白沫子打着旋往外海走，离岸流重新拉起来了。

　　林海赶紧挂上快档，柴油机突突突地吼起来，船头调转往外撤。

　　船刚离开礁石区不到十丈远，那股离岸流就猛地加了劲，水面哗哗地往外倒。

　　他船尾的马灯照过去，能看见白花花的流线在礁石缝里往外蹿，明显鬼见愁已经恢复危险。

　　“好险。”林海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后背一阵发凉。

　　回港的路上，柴油机突突突地吼着，船速比来时快了一倍。

　　海面上黑漆漆的，远处月亮湾码头那边亮着灯。

　　鱼市棚子底下挂的灯泡，昏黄昏黄的，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林海站在船尾掌舵，从头到尾没喘过一口气。

　　可他一点都没觉得累，只觉得浑身燥热。

　　“哥，你看到了吗。等我再查清你的死因，你在天之灵，也可以安息了。”他自言自语，鼻子又有点酸。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鱼市棚子底下正热闹。

　　这个点正是夜里出海的船回来的时候，鱼贩子们忙着过秤、记账、往冰车里装货，市场里热闹得很。

　　林海的船刚系好缆绳，棚子底下就有个人认出了他。

　　“哎哟，这不是林家那个病秧子吗？”一个瘦高个儿鱼贩子从棚子底下走出来。

　　对方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歪着脑袋上下打量林海：

“你哥那条船你能摇得动？别一个浪打过来，和你哥一样，连人带船翻海里喂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