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黑漆漆的，两边的铺子全关了门，显得整条街道都阴森森的。

如今非常之时，又和太后彻底撕破了脸，宁飞一直非常警惕，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两人经过一条巷口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从暗处蹿出来，撞了他一下，转身就跑。

宁飞低头一看，腰间挂着的钱袋不见了。

“站住！”他拔腿就追。

那黑影跑得飞快，不过宁飞是练家子，几步追上，一把揪住后领，把人按在地上。

“你找死！连我都敢抢！”

宁飞怒了，刀拔出了一半，定睛一看，却又愣住了。

只见那人在地上蜷成一团，浑身发抖，嘴里哆哆嗦嗦地喊：“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实在是没办法了！”

这是个乞丐。

衣裳破烂得看不出颜色，脸上全是泥，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瘦得像根柴火棍似的，被宁飞按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宁飞更来气了。

他一个黑甲卫，平时走在街上，百姓见了都绕道走，今天倒好，一个乞丐都抢到他头上来了！

“你一个要饭的，敢抢到老子头上？活腻了？”

乞丐吓得魂都没了，趴在地上浑身哆嗦，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大爷饶命！小的不敢了！小的实在是没办法了！北漠人要打过来了，小的没钱跑不了，只能……”

“宁飞。”

懿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低。

宁飞一愣：“殿下，这人抢……”

“放开他。”

宁飞咬了咬牙，松开手。

乞丐趴在地上，不敢动，只是抖。

懿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灯笼的光照在乞丐脸上，那是一张瘦得脱了相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角裂着口子，不知道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

“你叫什么？”

乞丐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抖得厉害：“小、小的叫刘二狗。”

“刘二狗，你为什么要抢钱？”

“小的、小的要跑……”刘二狗的声音带着哭腔，“北漠人要打过来了，街上都在说，他们要屠城，一个不留……小的没钱，出不了城，守城的兵爷要银子才放人，小的实在没办法了……”

“谁跟你说北漠人要屠城？”

“都、都这么说……”刘二狗哆哆嗦嗦，“说北漠人凶得很，见人就杀，京城保不住了……”

懿姝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看着刘二狗缩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京城离奉节还有几百里路，北漠能不能打过来还两说，就算打过来了，她的人马已经北上增援，奉节那边至少能撑七天。

七天，够做很多事了。

何至于害怕成这样？

懿姝伸出手：“起来。”

刘二狗愣住了，趴在地上不敢动。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穿得好，长得好看，身后还跟着带刀的护卫，这样的人对他伸出手，他不敢接。

懿姝再次道：“本宫让你起来。”

刘二狗猛地一激灵，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

灯笼的光正好照在懿姝脸上，眉眼凌厉，嘴唇紧抿，眼下有青黑的痕迹，像是很久没睡好觉了。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戴，可往那儿一站，浑然天成的气质，就让人不敢正眼看。

刘二狗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认得这张脸。

半年前公主回京的时候，他挤在人群里看过一眼，那时公主骑在马上，穿着盔甲，威风凛凛，他只看了一眼就被挤到后面去了。

“殿、殿下……”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腿软得像两根面条，站都站不稳，低着头，不敢看懿姝，像一只受惊的狗。

懿姝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擦擦脸。”

刘二狗不敢接。

懿姝直接把帕子塞到他手里：“刘二狗，你听本宫说，京城不会破，北漠人打不过来，本宫已经派兵去增援了，五万人马，三天就到，奉节守得住，京城也守得住！”

刘二狗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真的？”

懿姝看着他，笑了“本宫自小随军征战，打过北漠人，知道他们是什么德性，他们是能打，但不是打不赢。”

刘二狗的嘴唇在抖，眼泪又下来了：“可街上都在说，天家时日不多，朝廷的人子在内斗，如今只有公主监国，那些大官们都不服，京城是肯定受不住的……”

懿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刘二狗说完那些话，自己也意识到说错了，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殿下！小的、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的就是听街上的人说的！小的该死！”

懿姝声音平静：“他们还说了什么？”

刘二狗哆哆嗦嗦：“还说、还说公主在朝堂上杀了誉王，把太后关起来了，朝中的大人们都恨公主，没人听公主的……北漠人就是看准了这个才打过来的……”

他说完，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懿姝沉默了很久，久到刘二狗以为她要发怒了，她才开口：“你说得对。朝里确实有人不服本宫，确实有人在背后使绊子，确实有人巴不得京城破、巴不得本宫死。”

“但有本宫在，本宫保证，你所担心的那些事，本宫绝不会让它发生！”

刘二狗跪在那里，忽然觉得膝盖不疼了，他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活了二十多年，要了半辈子饭，被人打过，被狗咬过，可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他以为自己是条贱命，死了就死了，烂在沟里也没人知道。

“殿下……”

刘二狗的声音抖得厉害：“小的信您，小的这就去跟街坊邻居说，说有殿下在，那些漠北的狗东西打不过来！”

他冲着懿姝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懿姝站在原地，看着刘二狗跑远的背影，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宁飞。”

“在。”

“明天去一趟周阁老家，让他联络京城的世家大户，捐粮捐银，等此事了， 朝廷十倍奉还！”